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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短篇】幸運童子

【短篇】幸運童子

  個不足二百平方呎的小單位,雜物胡亂堆放,傢具都殘破不堪,猶似是別人拋棄的垃圾般。一個頭髮蓬鬆、滿面鬚渣的男人,正軟軟地躺在微微發霉的梳化上,望著影像不全的電視機螢光幕,典型的頹廢人士。
「有沒有搞錯!賭甚麼便輸甚麼,今天真是倒楣得要命!」男人搔著滿是頭油的頭髮嚷著,若不是身處樓宇單位內,別人還以為他是一個乞丐。
  這個骯骯髒髒的男人名叫陳貴生,不務正業,好賭成性,才廿多歲人,便已弄得人不像人、鬼不像鬼似的,就連這間殘舊屋子,也是外婆死後留下的,留來給這個不事生產的傢伙在虛度光陰。父母在他小時因交通意外罹難,之後便與年邁的外婆相依為命,直至外婆百年歸老。外婆長年出外掙錢,故此沒有人管教他的成長,致使他誤交損友,讀書不成,只靠偷偷騙騙的來獲取生活費用,有錢便賭過夠的,到輸光後又再想詭計來偷的騙的,這傢伙除了好事外,甚麼事都會做。
「唉,身上一毛錢也沒有,肚子又餓,如果現在有一盒『肥叉飯』送來便好了。」陳貴生按著打著悶雷的肚子,又興起不勞而獲的念頭。
  「叮噹」,門鈴忽然響起,打斷了陳貴生的忘想。他一邊低聲咒罵著,一邊走向大門處,打算把這個不速之客罵個狗血淋頭,以洩破壞美夢的鬱悶。
  打開大門後,陳貴生要俯視鐵閘的下方,才能看到來者的身軀。勉強可以按動門鈴的身高,不用想必是個臭小子吧,他心裡埋怨著。正想破口大罵之際,忽然嗅到一股香噴撲鼻的味道,立即把話吞進肚子裡。
「臭小子偏在老子餓得要死的時候來引誘我,看老子怎樣搶了你這個飯盒!」飢腸轆轆的陳貴生看見男孩手上的飯盒後,心生詭計,擠出笑容,打開鐵閘。
  那是一個個子不高的小男孩,年紀約在七至八歲間,衣著也很普通,唯獨雙眼發出異樣神采。他見到惡形惡相的陳貴生,沒有絲毫畏懼,只是木無表情地凝視著陳,提起雙手,把打開了的飯盒捧到陳面前。
  原本盤算著如何奪取飯盒的陳貴生,見男孩如此突然的舉動,立即站直身子,注視著男孩,表現得十分謹慎。「有這麼便宜的事情嗎?這小子有點古怪,會不會有人在埋伏?」他一面想著一面不停觀望男孩身後的走廊,又短又窄的小巷子,根本無法匿藏任何人。況且又有誰會向一個窮光蛋打主意?細察了男孩一會兒後,見男孩沒有特別的舉動,他吸了一口氣,迅即搶去飯盒,貪婪地嗅著飯香。
「小子,這盒飯是送給我嗎?我可沒有錢給你的!」陳貴生說得十分謹慎,但是任誰也看得出,他的注意力早已集中在那盒『肥叉飯』上。
  肥美香口的叉燒,正是陳貴生此刻最想品嚐的佳餚!
  男孩沒有回應陳貴生,只是一直凝視著他。男孩慧黠的雙眼,彷彿早已看穿他的心意。即使真的要錢,這個貪婪成性的傢伙,怎樣也不會給錢吧?更何況是個分文不剩的爛賭鬼?男孩望了望單位之內,二話不說便從他與鐵閘之間的空隙穿過,進入那個「狗窩」中。
  古怪小孩突如其來的舉止,直教陳貴生嚇了一跳,既然小子這麼喜歡這個充斥著霉氣的「狗窩」,也沒有阻止之意,反正屋內沒有甚麼稍為名貴的東西可以竊取,就當是提供「肥叉飯」的一點回報吧。與其說是「回報」,倒不如說成「受罪」較為恰當,一般人也不會喜愛這類散發著霉氣的「垃圾堆」吧?
  小孩入屋後,只是靜靜地站在梳化旁邊。飢餓難耐的陳貴生未坐下來已不斷狼吞虎嚥,不消十分鐘便把整盒「肥叉飯」都吃得光光的。
「呼,吃得真飽!」陳貴生捧著肚子,軟軟地躺在梳化上,一臉滿足地說。
  祭了五臟廟後,陳貴生才留意到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男孩,這小子外表看來與一般男孩無異,卻散發著與別不同的氣息,教人樂於親近。男孩只是眐眐地望著他,不發一言,他倒也沒有不自然之感,反而有點受用的感覺。
「小子,你待在這裡沒有用的,看,我可能比你還要潦倒!」陳貴生攤開雙手,示意男孩看看雜物亂置的居所。
  男孩對陳貴生的說話置若罔聞,依然木無表情地盯住他。縱使對方沒有惡意,任何人被別人這樣死命的監視著,總會感到坐立不安吧?陳見男孩沒有離去之意,於是站起來,打算強行拉他出門。
「這麼晚了,你還是回家找你的父母吧。『肥叉飯』可是你自願送給我的,我沒有強搶啊!」陳貴生以無賴的口吻嚷著,欲逃避吃霸王飯的責任,這個不安好心的傢伙,總是以利益為先,即使對方只是一個小孩子。
  不知是否自己的不小心,抑或是活像有一股力量拉著自己般,陳貴生忽然失去重心,狼狽地跌回梳化上。與此同時,男孩伸出右手,不偏不倚地搭在他的左肩上,使他可以安坐下來。角度之準繩和所用的力度,一個只得七至八歲的小孩難以做到。
「去!去!去!給你這樣搭下去,不輸死才怪!」陳貴生反應甚大,連忙狠狠地撥開男孩的手,至此他才感覺到,男孩的臂膀異常溫暖。
  須知賭徒最忌搭肩膊,說甚麼的「拍熄一把火」,難以贏錢的鬼話,其實是把輸錢的責任歸咎於別人身上,作為逃避責任的藉口吧?
  男孩依然沒有丁點表情,把手放下,繼續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陳貴生。就在此時,熟悉不過的「六合彩」音樂響起,頓把陳的注意力分散。
「待老子看看有沒有中獎,然後才慢慢地整治你!」微怒的陳貴生咕嚕了一句後,便迅即掏出後褲袋裡的彩票。
  這個無賭不歡的爛賭鬼,「六合彩」這類博彩活動當然不會放過,還一口氣買了一百元。就在陳貴生專注地觀看搞珠結果期間,男孩雙眼忽然變得通紅,望望陳手上的彩票,那爛賭鬼當然留意不到這些詭異變化吧。
  「搞珠結果是七、十五、廿一……」電視螢光幕播出主持公佈結果的聲音,而坐在梳化上的陳貴生,則雙手緊緊拿著其中一張彩票,就連其他的跌在地上也不自知。
「三獎……我中了三獎……我中了數萬元!」陳貴生興奮得彈跳起來並高聲嚷著,雙手仍緊緊拿著那中了獎的彩票。
  陳貴生手舞足蹈,大叫大嚷了好一會兒,才能平伏心情。至此他才發覺,那個一直站在梳化旁的男孩,已不知去向。
「小子在搞甚麼鬼?」陳貴生一面小心亦亦地收起彩票一面左顧右盼著說。
  只不過,翻轉整間屋子也不見古怪男孩的蹤影,他就如突然消失了似的。陳貴生找至門口處,見門前地上有一張五百元鈔票,立即便拾起來查看。「是真鈔哩,看來是小子遺下吧?」他把鈔票往光源裡照看著說。
「小子走得真快哩!」陳貴生望著門口說,還以為男孩在他哈哈大笑的時候,嚇得逃之夭夭,連身上的金錢也丟下了,「就暫借來吧,待我明天拿到錢便雙倍奉還吧!好!現在就去吃喝玩樂!」中獎的興奮早已佔據著他的思想,也不去深究,便打開大門,去玩樂一番。
  「丟了這麼多錢,小子明天總會來討回吧!」陳貴生還以為鈔票是男孩慌忙間遺下的,因此並未懷疑鈔票為何突然出現家中。然而這個被錢財沖昏了頭腦的傢伙,似乎忘記了一樣很重要的事情:一個小孩子,怎可能不動聲色下,又開木門又開鐵閘的離開呢?這點未免太不合情理吧。

  中了三獎的陳貴生,經過一夜的吃喝玩樂後,翌日清早便到投注站拿取獎金,當然,這個只愛享樂的傢伙,有了這數萬元,便肆意狂歡,玩至深宵才回家。
  陳貴生回到家中,才打開木門,竟然見到那個古怪男孩!男孩好整以暇,屹立在大廳中央,就像刻意等待他歸來似的。
「你如何進來的呢?」陳貴生一邊關上大門一邊奇怪地問。
  鐵閘和大門都已鎖上,這小子如何進入?難道他自行爬水渠入來嗎?那不大可能吧,小子才這麼小,何況沒有人會有興趣打這個「狗窩」的主意吧?
  男孩把持著的鑰匙串交到陳貴生手上,陳把鑰匙與另外手中的稍作對比,竟然是一模一樣的!
「莫非是後備鑰匙?這屋子還藏著其他鑰匙嗎?這小子可不簡單哩!」陳貴生一邊打量著男孩,一邊細想著。這個「專業小小偷」刻意等自己回來,想來也不安好心吧?他忽爾想起甚麼似的,對男孩失聲一笑,煞有介事地指指對方。
「你特意等我回來,不外乎都是為這些吧?」陳貴生從錢包裡掏出兩張五百元鈔票,擺出一副暴發戶的樣子,伸到男孩面前。
  還以為男孩的來意是討錢,殊不知他不但沒有拿取之意,更把鈔票推回陳貴生的手上,搖了搖頭。
「這些東西我用不著。」男孩的聲音雖然幼嫩,但是無論用詞和語氣,都與成年人無異,而且依然一實的冷漠。
「給你雙倍的錢也不要?你這小子也頗奇怪的。」陳貴生彎低身子,在男孩的面前說,有點想摸摸他的額頭的衝動,看看這小子有沒有生病。
「你請我到來,我便給予你『幸運』。」男孩凝視著陳貴生,冷冷地說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說話。
「幸運?哈……你這小子也挺有趣的…………」陳貴生幾乎笑彎了腰,起初也覺得這小子深藏不露,原來也不外乎是看得童話故事多,中了「童話毒」的小不點。
「三獎。」男孩突然指住陳貴生的額頭,說出一個簡單不過的詞語。
  陳貴生揚一揚眉,「三獎」一詞對於剛剛取了獎金的他來說熟悉不過,只是,這小不點怎樣知道他中了獎?難道昨晚他大吵大嚷時給男孩聽到嗎?
「小子,我是中了獎又如何?難道你想向我行劫嗎?」陳貴生站直身子,俯視著眼前這個小不點,帶點鄙視地說。
  當然,這麼一個小男孩根本沒有制服一個成年人的力量,更使陳貴生啼笑皆非的是,男孩不但沒有怯意,更再度說出引人發笑的傻話。
「這是我送給你的『幸運』。」男孩以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望住陳貴生說,目光篤定,非常認真的樣子。
  陳貴生欲捧腹大笑,唯恐傷了男孩弱小的自尊心,引致難以收拾的局面。見這小不點玩得興起,轉一轉動雙眼,又不知想出甚麼的鬼主意來。
「你真的能給我『幸運』嗎?」陳貴生雙手插腰,似笑非笑地問。
  男孩微微點頭,不知何解他的「答覆」猶如萬分權威似的,有種教人不得不相信之感。
「我現在就去『廝殺』一番,若果你能夠使我再贏大錢的話,我便相信你的『幸運』。」出自陳貴生的腦袋裡的想法,絕對離不開賭博。
  男孩依然緊緊地盯著陳貴生,全無表情的面孔,仿似對這個貪得無厭的傢侎有點不滿。
「我現在先去吃點東西,然後便去『作戰』,你想吃甚麼?」陳貴生說罷便轉身打開大門,刻意向男孩一問,示意男孩跟著他。
「我不需要這些。」男孩見陳貴生逕自離開,也隨他而行。
  陳貴生悶哼了一聲,然後鎖上鐵閘,沒有理會男孩。
「你要付出代價的。」男孩的聲音仿如在耳畔發出,直教陳貴生心裡有點發毛。
  陳貴生只是淡然一笑,不動聲色,泛起一抹狡猾的眼神,似乎想到甚麼方法撇掉這個古裡古怪的小不點。這個笑裡藏刀的傢伙,完全沒有理會男孩那句嚴肅的說話。
  兩人走到電梯等待處,電梯開門之後,陳貴生忽爾急促轉身。
「嗯,原來忘記帶錢包哩!」陳貴生說時,眼角留意著男孩的動靜。
  男孩果然隨陳貴生而轉身,就在電梯門即將關閉瞬間,他突然轉回身子,一個箭步便竄入僅餘的空隙內,男孩未及反應,待懂得轉身回望他時,電梯門間已然剩下一條小隙。他向男孩展示勝利微笑並揮揮手後,電梯門已然關上。
「論聰明才智,你這小不點遠遠及不上我!」陳貴生得意洋洋地說著,「就用這些錢再賺取更多的錢吧!賭上一整晚,看你還回不回家!」他收起手上的鈔票後,便向「贏錢勝地」邁進,早已把古怪男孩拋諸腦後。
  然而,想起男孩在關門前盯著自己的眼神,陳貴生不禁有一點毛骨悚然感覺,當然,這種不安感覺,很快便被「爛賭細胞」徹底掩蓋下來。

  走到一個十室九空的舊式商場內,陳貴生進入一間手提電話產品專門店。店主是一個染著金髮、惡形惡相的傢伙,怎麼看來也不像是個殷實的生意人。就在他與店主接觸時,忽然發現身邊出現一個黑影,轉頭望過去,幾乎叫了出來。
  黑影正是那個古怪男孩!這小不點竟然跟隨至這裡來!
「你如何跟我到這裡來?有你在我如何去『博殺』?」陳貴生刻意壓低嗓子,欲驅趕這個「瘟神」。
「別人看不見我的。」男孩說話依然簡短,同樣也是語出驚人。
「喂!你是不是來『做生意』的呢?」金髮店主高聲一喝,強行轉移陳貴生的視線。
「當然,當然啦!」陳貴生不理睬男孩,向店主肯定地回應。
  店主走出店舖門口,打量了四周一會兒後,便推開一個貼牆木櫃。櫃子之後的牆壁,原來是一扇暗門。暗門的顏色與牆壁一樣,不易察覺。店主迅即有節奏地敲打暗門,鐵門從另一邊打開。店舖隔壁的「空舖」原來是一個非法賭場,暗門正是唯一的出入口。店主打開秘密入口的過程,陳貴生都看在眼裡,本來這已非首次看見這種「進入」的方式,只不過,店主竟然在「外人」面前打開暗門,未免太粗心大意吧?縱使對方只是一個小孩子。
「喂!手腳快點兒吧!」店主一邊揮手示意一邊呼喝著呆若木雞的陳貴生,催促他盡快進入。
  陳貴生唯唯諾諾,快步進入非法賭場。
「古古怪怪的爛賭鬼!」店主向陳貴生咕嚕了一句。
店主迅即關上暗門,而負責打開暗門的守衛也隨即把門鎖上。陳貴生是這裡的「常客」,故此未有遭到任何刁難。見到滿是賭桌和賭具後,他早已把剛才的疑惑拋到九宵雲外,立即衝到其中一張賭桌,拿出鈔票,豪賭起來。
  這天陳貴生的手風好到不得了,買甚麼便開甚麼,不消一晝已贏了十多萬元。他興奮得在賭桌間穿來插去,就在此時,他赫然見到一個熟悉不過的人,正站著賭場的中央,連忙撲上前去。
「小子,你竟然在這裡出現!」陳貴生蹲到男孩面前,雙手抓住男孩的臂膀嚷著,為何那些惡棍讓一個小孩進入這種地方呢?難道他們以為男孩是自己的「兒子」嗎?「我還是盡快帶你離開這種地方吧!不然人家便吃掉了你!」別家孩子有甚麼的三長兩短,他可擔當不起,連忙把手上鈔票塞進袋子裡,拉住男孩離開。
「這個爛賭鬼賭瘋了嗎?幹嗎在自言自語?」守衛一邊關門一邊看著陳貴生的背影問。
  另一面的金髮店主迅速地把櫃子拉回原處,店舖回復「正當生意」的模樣。陳貴生一面帶著男孩出來,一面留意著身邊的人表情變化,兩人至少與數名「職員」擦身而過,然而他們看來只是見到自己一人,完全沒有理會手拖著的男孩。
「虎哥,除了我以外,你還看到別人嗎?」陳貴生向金髮店主問。
「贏了錢還這麼多說話嗎?信不信我立即便揍你一頓!」金髮店主掄起大拳頭,滿臉怒容罵著。
  陳貴生連跑帶跳地逃離那間掛羊頭賣狗肉的手提電話專門店,接著拉男孩到一個角落處,跟著摸遍男孩身體每個部位,男孩倒不介意他的「侵犯」,依然一貫的木無表情地盯住他。從頭到腳都是實體的,他望著男孩心感奇怪,賭場這麼多人,都沒可能留意不到這小子吧?除非這小不點懂隱身術吧!
「為何,好像所有人都不覺你存在似的呢?」陳貴生手托下巴,一臉不解問。
「只有與我有緣的人,才會看得見我、感到我存在。」男孩答得簡單直接。
  古怪男孩一次又一次怪異的行徑,還有甚麼的「有緣沒緣」、「看見看不見」的,一連串匪夷所思的事情,直教陳貴生頭昏腦脹。他逕自離開角落處,任由奇怪男孩跟隨,反正沒有人看得見他,也沒有人害得了他。
  不久,陳貴生遇上數個彪形大漢,滿肚疑團的他立刻便上前搭訕。
「威哥,你好嗎?請問你看見了甚麼呢?」陳貴生主動向為首的健碩男人打招呼,說時刻意指住自己,以及別人看不見的男孩處。
「看見了一個死爛賭鬼!」威哥瞪起雙眼嚷著,欲繼續走路之際,陳貴生竟大著膽子拉住了他。
「威哥……真的只看到我嗎……」陳貴生微微牙關打顫問。
「嘿!還看見了一個混球!」威哥咆哮了一聲後,便大力地推開陳貴生,此時另外兩名手下已攔住陳。
「不是來借錢的不要來阻頭阻勢!」威哥拋下了一句後,便著手下們離去。
  威哥是當地的高利貨集團主腦,幸而此刻他正趕著「做大事」,否則陳貴生這個不知好歹的傻瓜少不免要受點皮肉之苦。
「除了我以外,真的沒有人看得見你?」陳貴生彎低腰,與男孩面對面的問。
  男孩只是微微點頭,面孔依然冷漠。陳貴生苦笑了數聲,便大踏步朝大街方向走去,就在他走至一間便利店門口時,突然停下來,眼光停留在收銀櫃檯處。
  收銀處正站著一個穿著制服的少女,標緻的五官、甜美的笑容,直教所有男士一見難忘。陳貴生看得痴了,不自覺泛起滿足的微笑,完全忘記站在他後方的古怪男孩,當然,也沒有為意男孩變得銳利的目光。
  便利店的少女亦留意到呆站在店前的陳貴生,並向他報以甜美的微笑。觀乎她帶有善意的笑容,可想而知她倆早已認識,看來這傢伙已不只一次如此這般出現在她面前。心上人留意著自己,他也不好意思光站在門口那麼兀突,於是帶點尷尬地步進店內,並以僅餘的碎錢買了一罐可樂。
「盛惠五元。」少女以甜美的聲音對陳貴生說。
  陳貴生以微微顫抖的手,把一個五元硬幣交到少女手中。就在交收金錢時,雙方無意間有所接觸,雖然只是一瞬間的碰觸,但是已教這個終日沉迷賭博的傢伙心神盪漾。「她的手真是幼滑!」爛賭鬼不禁浮現一點淫念。
「先生,請問還有甚麼事情可以幫忙呢?」少女見陳貴生仍站在櫃檯前,似乎沒有離去之意,於是以一雙明澄眸子,向他投以詢問的目光。
  陳貴生如夢初醒,只懂傻呼呼的擠出笑容,以笑遮醜,正想趁機離去之際,忽然見到古怪男孩,不知何時已站在他的身旁。
「你喜歡她嗎?」男孩老氣橫秋,語調完全不像一個小孩。
「不要多事!」窘態百出的陳貴生心情混亂,不禁吐出一句惡言。
  少女正站在陳貴生的面前,他的嗓子雖然很低,但是責罵話語仍聽得很清楚,於是滿臉疑惑地凝視住他,還以為做錯了甚麼事,遭他責難。他至此才知道失儀,連忙向她回報歉意一笑,便匆匆離開便利店。
  陳貴生一口氣走到另一條街上,才停下腳步,連連呼出數口氣。古怪男孩就如吊靴鬼般,一直緊隨住他,竟仍能氣定神閒。他心知這小子並非等閒之輩,早已沒有懷疑其實力,調勻呼吸後,便軟軟倚在牆邊,若有所思。
「你想娶她為妻嗎?」男孩站在陳貴生面前,開門見山問。
「唉,我這個身世,有甚麼資格能與這麼討人歡喜的女人在一起呢?」陳貴生自嘲嘆著,說時已坐到牆腳前,遠望夜空發呆。
  男孩只是靜靜地坐到陳貴生的旁邊,彷彿知道他將會繼續說下去。
「她叫美華,我喜歡她足有兩年了。她是這裡最美麗的天使,性格純品,不愛吃喝玩樂,又沒有不良嗜好,她的出現後,使這個藏污納垢的地方增添一處清靜之地。每個光顧過那便利店的人,都會變得更快樂、更滿足,所以即使她只是孤身一個女人,也沒有人忍心去傷害她,反而百般保護她。」陳貴生陷入迷戀的幻想中,不知不覺把自己的感想當作是別人所想,把殘酷的世界想像得如童話故事般。
「我可以使你得到她的芳心。」男孩聽罷陳貴生的說話,一語道破他的心意。
「你?哈,即使你不是普通人,也無法讓現狀改變過來吧?」陳貴生苦笑著說,把藏在心底已久的肺腑之言說出來後,總算舒懷了一點。
「我可以給予你『與她一起的幸運』,但你必須付出沉重的代價。」男孩雙眼發著異樣光芒,凝視著陳貴生說。
  陳貴生起初不屑一笑,這句只會在童話故事中出現的話語已不是首次聽過,原本不抱任何期望,但看見男孩向自己伸出手後,彷彿感到小子散發著一種教人難以抗拒的氣息,一直視為空想的片段仿似得到實現的機會。
「你與我作個『幸運交易』便行了,但你必須付出代價。」男孩伸出右手說,不忘再度提點陳貴生。
「我只剩下一條爛命,給了你也無所謂吧!」陳貴生向男孩戲言了一句後,便把右手拍打到小子的手掌上。
  爾時,一道刺眼綠光從男孩的掌心發出,陳貴生不禁閉上雙眼。接著感到涼風一陣,涼風過後,他緩緩張開雙眼,赫然發覺男孩已不知所終。
「哈哈,這個古怪小子也頗有趣的!」陳貴生失笑著說,還以為男孩因害怕他責備而乘勢逃逸。

  男孩的戲言果然成真,陳貴生接下來過了一段非常順利的日子。他以贏得來的金錢作了一點投資,數月間已大賺數倍,讓他擠身小富豪行列。幸運事情接踵而來,他終於鼓起勇氣向美華示愛,竟然「一擊即中」,兩人迅即結成夫婦。這個爛賭鬼數月間變成懷擁嬌妻的暴發戶,實在教人艷羨不已。
  但好景不常,自從與美華成為夫妻後,陳貴生投資連連失利,到最後輸得點滴不剩,為了生活,只好重回昔日的「狗窩」中。唯一的慶幸,就是妻子一直對他不離不棄,不但毫不介意由小富婆變成窮家婦,更忠貞不二,克守婦道。妻子成為他唯一的精神支柱,因此即使貧窮,他也撈得一份低薪小職,兩口子就這樣勒緊皮帶,過著刻苦的生活。

「老婆,我回來了!」陳貴生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回到家說。
「老公,待一會兒我洗完菜後,便出來會你!」美華隔著玻璃窗對陳貴生說。
  陳貴生向妻子報以滿足的微笑後,美華便繼續埋首做菜。每次看到嬌妻的艷容後,縱使怎樣辛苦,他總感到值得,只是委屈了這麼一個好女人。望著她在狹窄的廚房裡弄得一頭是煙的樣子,他都心如刀割,這麼漂亮賢淑的女人,應該在享受著少奶奶的生活才對,而不應與一個沒出息的窮光蛋捱生捱死。每當想及此處,他都感到後悔,如斯的生活,究竟是他的幸運,抑或是她的不幸?
  想到「幸運」一詞,一種熟悉感覺突然出現,他轉頭一看,赫然見到一個久違了三年的「舊友」:古怪男孩再度出現他的身旁,只不過,今次的他明顯與三年前有所不同。他二話不說便把男孩拉到小小的睡房裡,關上膠閘後,便清楚見到「男孩」改變了的樣子。
  男孩全身肌膚泛綠,雙眼鮮紅,全身還散發著微微金光,這個一半像人一半像鬼的東西,不知是仙還是妖?
「你……為何變成……」陳貴生話未說完,「男孩」便搶著來說。
「這是我的真面目,我真正的身分是『幸運童子』。」男孩語調依然冷冰冰的,一貫的木無表情。
「幸運童子?我這個樣子也算是『幸運』嗎?」陳貴生攤開雙手,苦笑著說,暗示男孩一睹「家徒四壁」。
「『幸運』早已降臨到你身上。」男孩說時把頭轉到外面,朝後方的廚房處一瞥。
「她弄得這種田地,說是『不幸』較為貼切。」陳貴生失聲一笑,臉上略帶無奈。
「她的『不幸』,就是換取你的『幸運』代價。」男孩的說話似乎有弦外之音。
  陳貴生望著話中有意的男孩,若有所思。
「你想得到額外的『幸運』,就要付出代價。」男孩把頭轉回,說出陳貴生一直忽略了的說話。
  陳貴生如當頭棒喝,至此才明白到,男孩口中的「等價交易」,並不只是童話中出現的事情。想到刻下困境,縱使有嬌妻在身邊,又有何快樂之處?更連累了一個這麼好的女人!不禁低頭嘆氣,滿臉悔疚。
「想不想再得到多一點的『幸運』?」男孩通紅的雙眼忽爾泛起異樣神采問。
「再多一點的『幸運』,那麼就要多一點的代價吧?」簡單不過的遊戲規則,陳貴生不用多想便回應。
「『幸運』可讓你成為大富豪,但是所付出的代價就要相對的沉重。」男孩再度向陳貴生提出交換「幸運」的交易。
「那倒也不成問題吧?反正沒有甚麼事情比現在的我更加『不幸』!」陳貴生言詞間微帶埋怨,就像諷刺著自己為何相信這個「幸運童子」。
「可以你最親密的、最敬重的人『不幸』來交換,甚至可以你最重視的人『更加的不幸』來交換,這樣換取的『幸運』相對更大、更長久。」男孩說時散發出一股充滿壓逼感的氣息,似乎開始作法的樣子。
「不!」陳貴生立刻撲到男孩面前,按住他的雙肩嚷著,「我不要再讓所重視的人受苦!與其這樣,倒不如讓我繼續『不幸』下去!」他愈說愈激動,終至流出男兒淚。
  男孩泛起微笑,異樣氣息也頓地消失。陳貴生見到他的笑容,心裡有點錯愕,這個一直都木無表情的小子,竟然會懂得笑。
「我想問,可不可以把我現時擁有的『幸運』送回給她呢?」陳貴生靈機一動,忽爾想起了甚麼似的。
「可以,但你就要接受她的『不幸』。」男孩點點頭說。
「無相干吧,反正我一直都是個不幸的人,多一點不幸也不成問題。」陳貴生嘆了一口氣說,他現在希望的,就是美華得到真正的幸福。
「那作個交換吧。」男孩伸出右手說。
  陳貴生搖頭一笑,雖然短短三年,但是總算與心愛的人度過一段美好時光,已是今生無憾了,他把右手拍打到男孩的掌心處,接著又是涼風一陣。涼風過時,雖則環境仍未有太大改變,然而他知道,交易已經完成。

  此後陳貴生再也沒有見過「幸運童子」,一個月後,他與美華因一次激烈的爭執而關係破裂,不久便離婚。聽聞她後來嫁給一個從事外國生意的華人,並移居他國,落地生根,再也沒有返回香港。孑然一身的他不但回復爛賭鬼的樣子,更沾上酗酒惡習,每每輸得一敗塗地後,便喝至酩酊大醉,醉倒街頭。這個一事無成的傢伙,連僅餘的舊樓單位也以賤價賣予別人,終日流離街頭,過著乞丐也不如的糜爛生活。
  一天,喝至不省人事的陳貴生昏睡在骯髒的小巷上,連有人在他身上大肆搜括也不自知。當然,看上了這個不剩分文的小偷,也算倒楣。
「啐,死醉酒鬼比我還要窮!」一名年青男子遍尋不獲後,不忿地踢了陳貴生一腳,離開後巷。
  當然,爛醉如泥的陳貴生並沒有醒來,或許已不再願意醒來。陳貴生的故事告一段落,接著又是另一段「幸運」奇事。
  年青男子一臉不是味兒地從小巷走出來,就在此時忽然碰到了甚麼東西似的。
「喂,豆丁,走路帶對眼睛吧!撞倒你我可沒有醫藥費給你的!」年青男子對那個突然出現的小男孩喝罵著。
  男孩大約七至八歲,一雙眼睛發著異樣神采,目無表情地凝視著「目標」。(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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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小梅 威望 +20 原創內容 2007-6-23 02:3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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