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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短篇】那時那個她

【短篇】那時那個她

  舊式商業大廈內,一間名叫「時富財務公司」的借貸公司。這類美其名是助人解燃眉之急的財務公司,裝修簡陋,經常有數名惡形惡相的彪形大漢坐鎮,實質正是那些高利貨集團的據點。
  一個衣著斯文,外型與惡漢們格格不入的年輕男子,坐在辦公室內,與看來是話事人的男人對坐著,細心地核對著手上的文件。
「在下方的空格內簽個署,這些錢便是你的。」男人指指桌上數疊千元大鈔說。
「豪哥,那些條文有點不清楚……」年輕男子怯怯地欲發問,話未說完便被那粗豪的男人厲聲喝止。
「你借還是不借呢?」豪哥瞪起雙眼,一臉霸氣地質問著,說時站在他後方的兩名彪形大漢已展起粗壯的臂彎,大有威逼之意。
  年輕男子嚥下一口唾液,便緊握筆桿,在簽署的上方寫上「劉方雄」三個字。

  劉方雄走出財務公司,小心亦亦地緊抱著以公文袋盛載著的二十萬元鈔票,三步併作兩步地走著。爾時,流動電話響起,他帶點狼狽地掏出電話。
「喂,劉先生,我是小唐啊,你的錢何時到來?再遲一點恐怕需要更多的錢來『平倉』哩!」劉方雄還未說話,對方便連珠砲發地問著。
  小唐是劉方雄的股票經紀,聽其說話劉的投資似乎非常失利。
「我現在便去銀行,把錢存到我的戶口內,請你不要如催命符般瘋狂催促吧!」劉方雄微帶憤怒地斥喝,也不待小方的回應便掛了線。
  曾在股票圈子裡意氣風發的劉方雄,如今淪為需要借助高利貨以賠本的「大閘蟹」,弄至如斯田地,他幾曾想到?投機炒賣,風險甚高,以至傾家蕩產,難以翻身,真的值得嗎?望住藏著來歷不明的鈔票的公文袋,他只能搖頭苦笑。
  途經港澳碼頭,劉方雄忽爾想到甚麼似的,頓下步來。爾時,電話響起,來電顯示著小方的電話號碼。劉滿臉不耐煩地按下掛線鍵鈕,還索性把電話關掉。
「看你還怎樣子找我!」劉方雄悶哼一聲後,把電話丟回口袋裡,「把這些錢平得倉來又要平第二個的倉,橫豎也是死路一條,倒不如『過大海』搏一搏吧!」他望望前往澳門的渡輪通道,僥倖心態湧上心頭,點點頭後,便拿住二十萬的現金,前去澳門的賭場「搏殺」。
  存在僥倖的心態,永遠都不會成功,劉方雄這次「回本之旅」也不例外,不但贏不了半毛錢,更連手頭上的二十萬本金也輸得乾乾淨淨。

  夜幕低垂,劉方雄垂頭喪氣地走出港澳碼頭,兩手空空的他,把身上僅餘的錢用作乘船後,可謂身無分文。
  劉方雄漫無目的地走著,平倉的錢輸得一乾二淨,又想到高利貨的恐怖利息,身上搾不出半滴油水的他,如何面對明天?說不定明天也過不了!
  「與其生不如死,倒不如現在便死了,不用愁來愁去。」乘著電梯回家的劉方雄,想到此處忽然改變主意,按著最高樓層的按鈕。電梯升到他所住的樓層,沒有人出來,然後直升至頂樓。
  舊式屋村的天台沒有堅固的鐵閘鎖著,即使有的也只有一個小小的鐵鎖。日久失修的鎖子,劉方雄不消耗費甚麼力量便輕易砸破,然後推開設計簡陋的鐵閘,朝天台處走上去。

  劉方雄爬在天台邊緣的石壆上,屹立在半空,滿臉愁緒。遠望繁華夜色,不自覺怨天尤人起來,驟感璀璨耀目的繁華生活,離自己實在太遙遠。夜風不停吹拂,吹得他的心更冷,眼中只有灰濛濛一片的他,欲一躍而下。
「生命誠可貴,何必輕言尋死?」一把女性聲音忽爾在劉方雄身邊響起,頓教他清醒了一半。
  尋死的人大部份都出於一時衝動,突如其來的聲音分散劉方雄的注意力,使他回復理智,同時也使他失去尋死的勇氣。他站穩雙腳後,轉頭望向那個不知何時出現的人,發現勸說他的,竟然是一個妙齡少女。
「小姐,妳……」劉方雄的話說到一半便停下來,看罷少女的姿勢,不禁倒抽一口涼氣。
  少女如劉方雄般,站在邊緣石壆之上,俯視著下方街道,不但沒有絲毫害怕,更比一般人還要冷靜。堂堂男人身處此等危險之地也難以保持冷靜,更何況是一個弱不禁風的少女?此刻的他就連向前望的勇氣也沒有,心裡暗自讚嘆她膽色過人。
「你這樣子跳下去,難道忘記了你的家人和朋友嗎?」少女幽幽地問,期間只是一直向前凝望著,沒有正視劉方雄。
  少女雖然面色異常蒼白,但是五官端正,不失為一個美人兒,不知何解她散發著一種動人的氣質,使劉方雄感到非常親切。她看來比他還要年輕,她的說話卻有一種無形的威嚴,讓他不得不服從。他迅即陷入沉思狀態,尋死的念頭已然消去一大半。
  劉方雄的父親早逝,十多年來與母親相依為命。劉母一直都反對兒子從事不設實際的股票買賣,他卻堅持要賺快錢,好讓生活無憂。兩母子的關係雖然差劣,但是即使他屢屢在股票場上損手損腳,母親依然對他不離不棄,血濃於水,這種微妙感情,永遠都分不開。
「唉,都怪我自作聰明,妄想可從賭桌上賺大錢,殊不知賠了夫人又折兵,現在分文不剩,就連明天也不知道能否過得了,除了死,又有甚麼辦法?」劉方雄既內疚又沮喪,不經意瞥見下方街道上的紅男綠女,尋死念頭又再度泛起。
「你看街上的男男女女,無不享受著人生,沒有生命,又怎能夠享受人生的種種喜悅?」少女指著在大街上歡樂嬉戲的年輕男女,滿臉羨慕。
  少女言簡意賅,每一句的說話就像無法反駁的真理般,教劉方雄無法駁斥。她的聲音猶像他的心聲般,深深刺進他的心坎。此時他亦發現她有點異於常人,除了在這個時候上到天台此等危機四伏的地方外,還有她異常輕盈的體態,即使是一個纖瘦的女子,也未免輕得有點不合常理吧?
  少女就如沒有實質的物體般,在石壆上飄浮著!劉方雄還未想出回應的說話,她主動續說。
「死後的世界,未必是一了百了,可能比在生之時還要痛苦。」少女雙眼散發著異采說,說話滿有弦外之音。
  少女的神態雖然詭異莫名,但是劉方雄不但沒有半點壓逼感,與她四目交投後,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受用感覺。這種感覺如此熟悉,卻怎麼也記不起。她是真實存在的,然而他感到與她的距離十分遙遠。半夢半醒間,他逐漸感到天旋地轉,視線漸漸糢糊,不辨方向。

  「啊」的失聲一叫,劉方雄驀地驚醒過來。他雙手感到軟綿綿的床舖,看清楚周圍環境後,才發覺正身處家中睡房。
  「難道在發夢嗎?我昨晚明明在天台上……」劉方雄按著劇痛的頭顱,仍清楚記得昨天借高利貸、過大海,以及輸得一文不剩後尋死的經過,還有那個似曾相識的少女。刻下竟然安在家中,他甚麼時候返回家裡?這段記憶彷佛被人抽起般,只有一片空白。莫非那神秘少女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?想到此處,一把熟悉不過的聲音忽然響起,打破他的沉思。
「小雄,在吵甚麼?」高聲呼喚劉方雄的正是其母。
  劉方雄凝視著母親,看她與平時沒有兩樣的,難道昨晚他不知不覺地回家,又不知不覺地睡覺,在別人眼中沒有異樣嗎?唯獨他毫無印象!
「老媽,昨晚我便這個樣子躺在床上,呼呼大睡嗎?」劉方雄指著自己,滿臉疑惑地問。
「你昨晚沒精打采的回來,二話不說便走入睡房,倒在床上沉沉睡去,我見你這樣筋疲力竭也不去打擾你,枉我煞了半天的湯等待你歸來喝哩!」劉母約略憶述劉方雄昨晚回家時的神態,語氣帶點責備。
  劉方雄沒有回應,逕自在沉思。昨晚那段空白的記憶,觸動他久違了的熟悉感覺,就如小時候失去了的一段回憶般,一張糢糊又似曾相識的面孔,漸次浮現腦海中。
「老媽,我小時候是否認識一位頗漂亮的少女?她現在安好嗎?」劉方雄倚傍在床頭上,按著額頭問。
  在母親口中得知,劉方雄小時因一次「嚴重的意外」而失去部份記憶,猶幸沒有影響到他的智力和成長,她見兒子活得健康,也不願再提起那段讓人神傷的往事。
  劉母聽罷劉方雄所言,面色一沉,想不到事隔多年,他竟舊事重提。她本想輕輕帶過,卻見他神色有異,也不能就此敷衍了事。
「為何突然問這些古怪的問題呢?」劉母擠出笑容問,看來她亟欲丟淡這件不快樂的往事。
  劉方雄於是把昨晚遇上神秘少女之事向母親詳述,並仔細憶述出少女的面容。只見劉母愈聽面色愈是難看,到最後更走到他身旁,輕輕搭著他的肩膊,示意他不要再想下去。
「阿仔,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,即使想起來也於事無補。你只需緊記那女子對你說過的話,珍惜生命,無論遇到甚麼難題,老媽必定會全力支持你!」劉母嘆了一口氣,欲言又止。
  劉方雄苦笑一聲,點頭回應,深知母親多年來也不肯把那段消失了的記憶的真相道出,必另有深意。反正那段往事埋藏在心底裡多年,兩母子也相安無事,他也不應為難母親。既然神秘女子出於好意,他亦無需擔心「她」另有目的,「她」要是他知道真相的話,必定還有相遇的機會。

  面對股票填倉和高利貨的壓力,劉方雄絞盡腦汁也想不出獲得額外金錢的方法。多年來為了賺大錢,他不擇手段,甚至欺騙相交多年的老朋友,致使自己沒有半個朋友。如今淪為落難之輩,不但得不到任何人的幫助,更遭冷嘲熱諷,可謂是報應。從耀眼的金錢堆中抽身出來,才發覺璀璨奪目過後,只有冷冰冰的牆壁,驟感孤清伶仃,後悔醒來已然太遲。自殺的勇氣早已蕩然無存,經過昨晚如幻似真的一役,使他心有牽掛,縱然身處逆境,也珍惜可一不可再的生命。
  頻撲了大半天,甚麼也得不到,只換來一肚子的氣,劉方雄滿臉沮喪地踏上歸家之路。時至黃昏,身旁那條小巷更顯幽暗,一股殺氣忽爾從巷內爆發出來,他還未來得及應對,已被兩對粗壯的手臂強行扯進小巷內。
  兩名早已埋伏的壯漢把劉方雄推到牆壁上,他背部重重地撞在牆上,痛得叫也叫不出來。看著前方那三個惡形惡相的壯漢,他亦心中有數。
「劉方雄,為甚麼還收不到今天的利息呢?」為首的金髮壯漢揪著劉方雄的衣領,高聲質問。
  高利貸集團吸血毫不留情,劉方雄借了他們的二十萬元,每天都要支付一定的利息。若刻意逃避這些受黑社會操控的集團,下場當然絕不好過。
「大哥,求求你給多兩天的期限吧,我撲到錢後,便連本帶利一併歸還……」劉方雄忍著痛楚,一臉恐懼地哀求著。
  金髮壯漢悶哼了一聲,接著狠狠地把劉方雄的頭推到牆上,撞得他頭昏腦脹。
「無錢還嗎?兄弟,替我好好的招呼他!」金髮壯漢向兩名打手下令一聲,打算把劉方雄打個半死。
「停手!」一把女性聲音響起,立即吸引眾人的注意。
  迷迷糊糊的劉方雄,依稀可聽得出,那把聲音的主人正是昨晚遊說自己不要尋死的神秘少女。他欲高聲著她離開,只可惜有心無力,喉頭就像被卡著般,無法說出半個字來。
  金髮壯漢轉身一望,原來是一名長得挺標緻的美人兒,迅即變得色迷迷起來。
「美人兒,我勸妳還是少理他為妙吧,待會兒我解決了他之後,再與妳去尋歡樂吧!」見色心起的金髮壯漢,說話也不乾不淨的。
  神秘少女沒有理會金髮壯漢的污言污語,一言不發便向他展示一大疊類似鈔票的東西。
「你不過是要錢罷了,我多的是。」少女把鈔票遞到金髮壯漢面前,冷冷地說。
  金髮壯漢接過鈔票,看清楚手上的東西後,面色陡變。
「臭三八!妳在玩弄老子嗎?」金髮壯漢把手上的紙張重重地擲在地上,竟然是一大疊陰司紙!
  少女依然木無表情,雙眼卻散發著異樣神采,頓使四周空間降溫。
「莫怪我要向女人動手了!」一臉怒容的金髮壯漢掄起拳頭,話未說完便朝少女的面門轟過去。
 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,只見金髮壯漢的拳頭竟然穿過少女的頭顱,「噗」地一聲,他的拳頭竟然打在堅硬的牆壁上!一聲骨節屈曲的聲音,他痛得呱呱大叫。
「你不是要向我動手嗎?」少女的聲音忽然從金髮壯漢的背後發出,她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越到他的身後。
  金髮壯漢雖然心感匪夷所思,但是一而再的被區區一個小女子玩弄,氣忿難當,怒吼了一聲後,立即轉身並高舉雙手,打算把她強行舉起,然後施以重摔。
  怪事又再發生,滿以為抓住少女的雙肩,金髮壯漢突感雙掌劇痛,不知何時,她的肩膊已變成一堆佈滿尖刺利釘的棄置木板!尖銳的釘子頓教他雙掌血如泉湧。一股涼風吹拂到他的後杓子處,他轉頭一看,赫然見到她已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,神態自若。
  「怎麼這樣邪門的!這女人古怪得很!」金髮壯漢甩甩猶在痛楚的雙掌,向兩名手下打了個眼色,示意他們一起對付少女。
  兩名手下交換了一個眼色後,一齊亮起刀子,然後一起朝少女處刺去。兩把刀子同時結結實實地刺進她的胸膛上,然而受傷的竟是行凶的兩個人!
  「嘩呀!」兩名手下同時高聲慘叫,肩膊位置已開了一個洞!神秘少女如鬼魅般妖異,負傷的兩人早已丟下武器,乘隙逃遁。
「你……這次算你有運!下次便沒有這麼幸運了!」金髮壯漢拋下了一句後,便屁滾尿流地從眼前這個「懂施妖法的」女人旁邊逃去無蹤。
  就在劉雄即將昏厥之時,神秘少女已接近至他的跟前。
  「這是我最後一次的幫忙,以後你好自為之了……」聽罷少女所言,劉方雄便眼前一黑,失去知覺。

  昏迷期間,劉方雄造了一個奇怪卻非常真實的夢。
  夢境是一處街道,劉方雄正站在馬路的中央,直覺讓他知道,刻下的自己正是童年時候的他。就在他左顧右盼之時,突然聽到一段刺耳的車輛響號,轉頭一看,一輛大貨車正以高速衝過來!按常理他應該極速閃避,怎料雙腳猶似黏附住地面般,動也不動,眼見即將被輾成血肉糢糊之際,一股強大力量忽然橫空推至,把他推到馬路旁邊。隨後是一段尖銳的煞車聲音,以及一聲隆然巨響,他爬起來之後,看見眼前景象,當即張大嘴巴,說不出話來。
  只見大型貨車的前方,一名少女躺在血泊中,生死未卜。最教劉方雄震驚的是,那捨身救己的少女,正是兩度救過他的神秘少女!
  「她……死了嗎……為何……」劉方雄想到此處,眼前景象漸漸扭曲糢糊。
  「張少芬……張少芬……」劉方雄矇矇矓矓間,隱約聽到一個女性名字,不斷在他的耳邊重覆著。名字似曾相識,亦把一段久藏在心底裡的回憶,逐漸釋放。

  劉方雄再度驚醒過來,只不過這次躺著的,是醫院的病床。昏迷了的他被路人發現,送進醫院,而劉母則一直待在旁邊等他醒來。
「阿仔,你醒來便好了……」滿臉擔憂的劉母話未說完,劉方雄已搶著問。
「老媽,我認識張少芬這個人嗎?」劉方雄憑藉深刻的印象,直接便問。
  劉母面色一沉,一時間也不懂回答。劉方雄於是把那段如幻似真的夢境憶述出來,劉母聽罷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輕咬雙唇,決定重提他那段消失了的記憶。

  原來劉方雄在六歲那年,幾乎因交通意外而命喪輪下。當日他與母親在街上閒逛,小孩子見到不同車輛在旁邊的馬路上奔馳,感到十分好奇。好奇心驅使他突然撇下母親,不顧一切地衝出馬路,就在他奔至馬路中央的時候,一輛大貨車正以高速駛過,眼見他即將被撞飛老遠,千鈞一髮,一條黑影突然閃至,把他推到一旁。隨後是一段車輛緊急煞停聲音和一聲隆然巨響,以及一連串的驚呼聲音。他跌在一旁,雖然少不免有點皮肉之苦,但是看過眼前情景後,內心的衝擊早已完全掩蓋肉體的痛苦。一個十來歲的少女躺在血泊中,奄奄一息,他只懂呆呆地望著失去知覺的她,隨著她的生命氣息逐漸流逝,他的記憶和印象隨之變得迷糊,直至變成空白一片。
  意外過後,劉方雄足足數個月沒有說話,好不容易才能慢慢說回話,其後他對當時的記憶完全沒有一點印象。劉母見兒子終於回復正常,而當事人的家人也不打算追究,因此一直也不願把這段慘痛的經歷告知他。

「張少芬就是那個救了我一命的女子?」失去的記憶部份漸漸恢復,劉方雄最想知道就是那個救命恩人的下落。
  劉母只是點點頭,不自覺長長嘆了一口氣。
「她……」劉方雄瞪起雙眼,一股不祥感覺湧上心頭。
「她傷得太重了……這麼好的女子,竟然得不到好報……」劉母說時已熱淚盈眶,哽咽起來。
  劉方雄軟軟地躺在床頭上,呆望天花,眼淚早已奪眶而出。一個捨己救人的出色女子,竟然如此紅顏薄命,頓覺擁有保貴生命的他,卻如此不懂珍惜生命,是多麼的不濟。
  慢著,那麼這兩日來遇上的「張少芬」,豈不是……想到詭異的事情,劉方雄立即表現得有點驚訝。
  劉方雄很快變回悔疚,竟然把這個相救自己多次的善心人想成是那些害人妖物想,實在大不應該。她不但沒有加害之意,還苦心勸說,莫說只是一個靈魂,就連活生生的人,又有幾個擁有這份胸懷?
「看來我真的要實實在在做一點事情,以報她的救命之恩。」劉方雄輕咬嘴唇,面對泛黃燈光,彷彿浮現著那張教人欽佩的面孔,下定決心重新做人。

  數天後,某火葬場內。劉方雄早已康復出院,由於事隔多年,劉張兩家早已失去聯絡,因此他耗了數天時間才查出張少芬安葬之地。
  劉方雄帶備香燭,當著張少芬的墓前,衷心致謝。就在他打點著期間,一個中年男人進入墓場,看看張的墓碑後,便主動向他攀談。
「你終於來了嗎?」中年男人對劉方雄微笑著問,似乎早料到劉會身在此處。
「你是……」劉方雄仔細打量著中年男人,其面容倒與張少芬有幾分相似。
「我是少芬的父親。」衣著光鮮的中年男人說。
「世伯,你好,」劉方雄萬料不到在這個時候遇上救命恩人的父親,一時也不知怎樣回應,「對不起,是我累了她……」面對張父,劉只有萬二分歉意。
「事隔久遠,誰對誰錯已不重要,」張父揚揚手,點頭微笑,喪女之痛早已淡化,「少芬為救人而死,她的死總算並非毫無意義。」見劉方雄外表看來健康,張父心裡反而有一點安慰。
  張氏父女這種寬厚的胸懷,劉方雄衷心佩服,他無話可說,只能向張父報以感激的微笑。
「陪我去散散步吧。」張父提出一個萬料不到的請求。
  劉方雄心感奇怪,說到底兩人幾乎沒有交情,又有甚麼傾談的話題呢?然而他絕不能婉拒張家的要求,只好帶點勉強地隨張父而行,想到甚麼便說甚麼吧。

  張父帶領劉方雄到一個無人涼亭處,從西服的口袋裡取出一張支票,欲交予劉。
「六十萬?」劉方雄盯著支票上的銀碼,驚訝得幾乎大叫起來。
  除了是一個巨額款項外,六十萬正是劉方雄欠下高利貨的數目!他心裡暗嘆,張父竟有「未卜先知」的能力!
「這些錢你就收下吧,我知道你極需要這筆錢來周轉。」張父接下來的說話更加微妙,仿似劉方雄心裡的蟲般,完全了解其心意。
「雖然我不知道你有何神通得悉我正苦於周轉不靈,但是如此大額數目的金錢,我真的不敢收下。」劉方雄強忍心裡的興奮,苦笑著說。
「這些錢是借給你的,待你環境好一點才逐點歸還吧。」張父把支票塞到劉方雄的手說,「你沒有這些錢來解燃眉之急,又如何好好做人?」張父拍拍劉方雄的肩膊說。
  張父說得不錯,沒有這筆錢,就連自己也不知道能否過得到明天,劉方雄把支票收藏好後,眼泛淚光,一臉感激地凝視著張父。
「你的大恩大德,我今天都難以回報。」劉方雄含著淚說。
「不需言謝,我這樣做都是了結少芬最後一個的心願罷了。」張父仰望長空說。
「少芬?最後一個心願?」張父的說話直教劉方雄大惑不解,然而就是張父這句說話,讓劉大概明白到張父如何得悉自己的境況。
「少芬昨晚向我報夢,說她即將投胎轉世,希望透過我可以完成她多年的心願。她的多年心願,就是希望你珍惜生命,好好活下去。」回憶與愛女相處的短暫時光,張父也不禁掉下老淚。
「她去投胎了?」劉方雄滿臉驚訝地問,張父的說話使他想起數日前那次奇遇。
  張少芬的靈魂所說的「最後一次幫忙」,原來亦是一場告別。至此劉方雄已忍不住飲泣,與這位救命恩人的相聚,那麼的短暫,那麼的相逢恨晚。
「我以後都會發奮做人,絕不辜負她的一番好意。」劉方雄抹拭著臉上的淚痕說。
  張父輕搭劉方雄的肩膊,兩人遙望藍天,沉思了好大半天。(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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