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開心果
在舒悅的配合下,我的創作進展得十分順利。為了保持旺盛的創作激情,我和舒悅每天除了吃飯和睡覺基本都是在畫室度過的。舒悅這兩天表現得很聽話,也沒有什麽惡作劇。只是我有時忍受不了她那不時投來的火辣辣的目光。有時她也撒一下嬌,比如中途休息時拒絕穿上我遞給她的衣服,而裸著身體在畫室轉來轉去,好像她將畫室當成了西方的海濱裸體浴場。
三天下來,我已經將大體效果完成了,進入了精雕細刻和最後調整階段。我將畫面的整體色調處理成西方古典畫風的暖調子,除了紅色,沒有用其它很艷麗的顏色。整個畫面顯得古樸而神秘,有點宗教畫的意味。舒悅光潔的酮體在透明的琥珀色媒介的遮罩下更顯得光彩照人。我特意為那個精巧的骷髏頭項墜設置了淡淡的熒光綠色,使它似乎有一種在黑暗中微微發光的能力。
舒悅很會表演,她根據我的要求作出的巫女般的眼神和神秘的微笑恰到好處,而且可貴的是她能將這種微妙的表情維持很久,甚至連眼皮都不眨一下。有時候我就在心中暗暗感慨:也許舒悅是專門為我的創作而存在的,是上天給我的一個絕妙的禮物。
有時我也突然會產生一種想法:作為一個模特舒悅太合適了,合適得有點不太真實。
還有一件事,我感到很古怪。
有天下午,到了吃飯的時間,舒悅說不想在學校食堂裏吃飯了,她要自己為我們做飯。學校的飯我也吃膩了,所以我們去超市買了一些蔬菜,在舒悅的提議下,我們還買了一對豬腰子。回到家裏後,舒悅說你看會兒電視吧,我一個人去廚房做飯。
可是我等了半天也不見動靜。
“舒悅。”我喊道。
沒有人答應。
我側耳仔細聽廚房的動靜,什麽也聽不到。
我奇怪地起身向廚房走去,在廚房門口聽到了輕微的響聲。像是吃東西時吧嗒嘴的聲音。接著,我看見舒悅對著操作臺,但看不到她在吃什麽。
“舒悅,你吃什麽呢?”
舒悅大驚失色地回過頭。
“沒有,沒有啊。”
但是從她慌亂的眼神中我知道她在撒謊。我看到她的嘴邊上明明粘了什麽東西,黑紅色,粘乎乎的。
我看了一眼切菜板,上面放的是豬腰子。
“你,你吃生肉?!”我瞪大了眼睛說。
舒悅尷尬地笑著說:“啊,這是小時候養成的習慣。”
“哦,我還是頭會看到一個小姑娘吃生肉。”
舒悅調皮地一笑說:“你要不要也嘗一口。”
我慌忙擺手道:“不要不要,我可能會吐出來的。你經常這樣吃嗎?”
舒悅點點頭:“我覺得生肉比做熟了好吃。我還敢吃活的東西呢。”
我一下子感到毛骨悚然:“活的什麽東西?”
舒悅興奮地說:“什麽蛇呀,青蛙呀,知了呀,麻雀呀我都吃過活的。”
“活的怎麽吃啊?”
“就這麽往嘴裏一放,咬碎一咽就完事了。”她輕松地說著,又將一塊生肉放進嘴裏咀嚼起來。
“別說了別說了,再說我這頓飯都吃不進去了。”
那天的飯我吃著真有點惡心,但出於禮貌我還是不斷地誇舒悅做飯做得好。
第二天午飯後,我們回到家裏拿了數碼相機,開車來到郊外的一個河邊。這裏是我時常寫生的地方。我們在那兒度過了一個歡快的下午,互相拍了許多照片,也拍了幾張合影。最後,我們坐在草地上休息。
忽然,舒悅指著前面地面上說:“快看,那有一只青蛙。”
我開玩笑說:“有本事你把它抓住吃了。”
舒悅不吭聲,盯著那只跳來跳去的青蛙。突然向前一個魚躍,撲在了地上,手裏抓著青蛙向我炫耀。
舒悅:“你真要看我吃啊。”
我笑著說:“只怕不敢吃。”
舒悅笑著不語,慢慢地將掙紮著的青蛙放進嘴裏。那神情像是在吃一個普通的肉夾饃。
我本來不相信她會那麽做,現在看著她,完全驚呆了。而且背部有一種涼颼颼的感覺,胃裏一團物體向上湧起。我覺得快要吐出來了,慌忙捂著嘴跑開了。
過了一會兒,我們又並肩坐在了草地上。
我看到河水中樹木的倒影,聯想起了那天夜裏公路上的那個可怕的人影,問舒悅:“舒悅,你認為那天晚上我們看到的那個人影是不是真的人。”
“哎呀,馬老師,你怎麽又提這件事,他怎麽可能是人呢?他是死人。”
“不,不可能,我絕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的。”
“我相信。我見過的鬼多啦。”
“那是你自己搗的鬼吧。”
“我告訴你吧,我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。”
“什麽東西?”
“鬼呀,大街上有的是鬼,只是一般人的眼睛看不到罷了。”
“那你怕鬼嗎?”
“怕呀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人是鬥不過鬼的。人在明處,鬼在暗處。人是凡胎肉體,而鬼則來無蹤去無影,無所不能。”
我笑笑說:“你呀,一定是恐怖小說讀多了。”
“馬老師,那我告訴你一件事,你會相信嗎?”
“什麽事?”
“我看見過蔣末兒。”
我頓了一下,雖然我根本不相信她的話,但在聽完她的話的那一瞬間我感到有一股涼氣從我的後背往上爬。
“你又開始惡作劇了。”
她顯出一種極其認真的表情,說:“馬老師,我不是在胡編亂造,我說的是真話。”
我努力使自己笑了笑,問她:“好哇,那你說說,是什麽時候,在哪兒見的她。”
“前天晚上,在你家裏。”
我再次感到了那股向上升起的冰涼的氣,它穿過我的脖頸,使我有出冷汗的感覺。
可我仍然笑了笑,盡管笑得很勉強。
“你呀,你這個小巫女,你就編吧。”
“那天晚上,我正在睡覺,被一陣聲音驚醒了。那聲音像是老鼠在磨牙時發出的,時大時小。還夾雜著東西破裂的響聲。我睜開眼睛,發現我的房間裏有微弱的光線在晃動。那光線是從外面的客廳照過來的。
“是你忘了關電視。”
“我也是這麽想的。我起身到外面去關電視。當我出去的時候,那聲音消失了。客廳裏什麽也沒有,我想肯定是老鼠,就將電視關了。回屋又睡了。”
“啊,那又怎麽了?很正常呀。”
“可是,我睡了不久,那個聲音又將我吵醒了。我起身再次發現電視又開了。”
“你一定是以為自己關了,實際上並沒有關。”
“是啊,我也是這麽想的。可我這次關電視的時候,在茶幾上發現了一些東西。”
“什麽東西。”
“像是一些瓜子皮。我仔細一看,發現那不是一般的瓜子皮。”
“是什麽?”
“是開心果,一種從美國進口的食品,我以前只吃過一次。那是我的一個親戚從香港回來時帶的。”
聽到這個名字,我心裏一陣緊縮。我再次想笑笑,但我發現我已經笑不出來了。我後背上的涼氣仿佛變成了一雙鋒利的爪子,它們緊緊地扼住了我的脖子。
“我仍然把這看做是老鼠幹的,再次關了電視,並且將電視的插頭拔下,才回房間睡了。”
“完了?”
“不,過了不久,我第三次被那聲音驚醒了。我起來,發現電視的光線又照到我屋裏來了。這次我沒有出去,而是悄悄地起床下地,從屋門的縫隙往外張望。”
“看到了什麽。”
“我看到了沙發靠背上露出一個人頭,是一個人頭的後腦勺。而且我能分辨出來,那是一個女人的頭發。因為我看到了一個白色的發卡。我嚇得腳下一慌,腳尖碰到了門上,發出‘咚’的一身響。”
“她一定立刻消失了。”
“沒有,那一聲響驚擾了她,她一下子站起身,回過頭來,直對著我的房間門。霎那間我看清了她的臉,就和你的油畫上的臉一模一樣,所以我知道那是蔣末兒。不過有一點不同。”
“什麽?”我雖然在暗暗地對自己說,這不是真的,這不是真的,但還是不由自主地越來越緊張。
“她的右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,那傷疤從額頭上一直穿過眼睛和臉頰,延伸到下巴邊上,使她的臉上看上去好可怕好可怕。”
我的汗水不知何時已經流到了我的下巴上,我感到有一股力量在撞擊著我的胸膛。
“夠了,別說了。”我有些惱怒地說。
“她看著我,我也驚恐地望著她,我們就這樣相互望著。她像是自言自語地說:”我死得好慘哪。‘然後,她就像一團霧那樣散去了,但我感覺她並沒有走,而是散布在房間的空氣中了。“
“別說了,求你別說了。求你……”我頹然地抱著頭,軟弱地癱倒在地上。我的臉挨著長滿蒿草的地面,感到地面像冰塊一樣陰冷無比,這種極冷的感覺很快傳染到我的全身,我渾身在哆嗦。我想我快凍成冰塊了。
“馬老師,馬老師!”舒悅在我身邊的呼喚變得那麽遙遠,像從水底發出來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