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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修 : 第二個月亮 作者:晨鐘雲 (完)

接上
我從旭剛手裏搶過鼠標,發瘋似地狂按著屏幕上的瀏覽按鈕,想找到哪怕一張正常的照片。但是沒有,只要是應該有舒悅的照片都不正常。最後我放棄了希望,一個我不願聽到的聲音在我心中響起:“她不是人!她是鬼!她真的是鬼!她就是那個失蹤的女屍……”


我努力地想把這個聲音從腦海中趕走,可是它越來越響,使我幾乎要窒息了。


劉旭剛關切地說:“馬軍,你的臉色白得像是一張紙。”


我木然地癱在沙發上,我的聲音從來沒有這麽虛弱而無力:“旭剛,我現在真希望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真的。我希望舒悅根本就沒有出現過,我希望她只是我的一個夢境。我多麽希望趕快從這個夢中醒來。旭剛,幫幫我,快幫我從這個夢中解脫出來,要不然我真的要瘋掉了。”


劉旭剛拉著我的手說:“你放心,我會讓你看到事情的真相的。”


我的手機響了。我一看來電號碼,竟然是舒悅的。我心裏一陣緊縮。


“接吧,沒事,有我在呢。”劉旭剛鼓勵我。


我按下了手機接聽按鈕:“餵。”


對方沒有反應。


“餵,餵!”我提高了嗓門。


我等待了幾秒鐘,終於聽到了舒悅熟悉的聲音:“馬老師,你好嗎?”


“舒悅,你在哪兒?”


“你是在家嗎?”她不回答我的問題。


“我是在家。”


“你和誰在一起?”


我看了劉旭剛一眼,見他又是擠眼睛又是搖頭,就說:“我一個人,沒別人。”


“馬老師,我想見你。有很重要的事告訴你。”


我一聽不由地害怕起來,劉旭剛對我點頭,於是我說:“那你來吧。我在家裏等你。”


“我想在外面見你。”


“我的車不在了,我不想出去。”


“好,那我來你家。”


舒悅說完就掛了機。


我一直在期待著舒悅的出現,而現在她真的要出現了,我卻反而忐忑不安起來。雖然有劉旭剛在這兒,但我還是無法預料舒悅的再次出現將意味著什麽。


劉旭剛看出了我的心思,安慰我說:“別怕,我有辦法對付她。”


隨著一陣又一陣窗框滑動的噪音,我和旭剛將屋裏所有的窗戶都一一關上了。窗戶是那種白色的塑鋼窗框,密封性能很好。


可以用八個字來形容我們倆當時的心情:草木皆兵,如臨大敵。


劉旭剛躲進了書房中。客廳裏只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人。我打開電視,但一點也看不進去。我想象著舒悅來後將發生的一切,想象著舒悅重新出現的樣子。她變了嗎?她還是那樣純情天真、那樣調皮嗎?還是已經變成了另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孔,一張血腥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孔?但無論怎樣,她的出現將意味著一切的一切都將要水落石出了。不管那個結果是一個喜劇還是恐怖的慘劇,我將從這個噩夢中解脫出來。


應該來的想躲也躲不過,那就索性早日到來吧。我在心裏反復地用這句話給自己壯膽。但還是無法減輕我的恐懼。


另一方面,在我的內心,總對面貌天真純潔的舒悅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情結,我一百個不願意相信舒悅真的是一個鬼。我害怕事情的結局打碎舒悅在我心中的美好形象。


這是一個漫長的等待過程,時間長短的相對性在此時此刻得到了充分的驗證。客廳裏的鐘表滴答聲變得那麽地緩慢,那麽地有氣無力。我一方面希望舒悅早點出現,另一方面卻對她的出現有難以名狀的畏懼。


劉旭剛在書房裏沒有一點動靜,這小子可能睡著了,要不就是在上網。


我已經看了兩集無聊的電視劇,客廳鐘表現在的時間是11點45分。


舒悅可能不會來了。


我的神經也早已松懈下來,不象剛才那麽緊張了。一陣睡意襲來,我竟然連打了兩個哈欠。我努力地揉了揉眼睛,將註意力集中在電視上。


這時,悅耳的門鈴聲終於響了!


是舒悅來了?我全身的血液似乎要凝固了。書房的劉旭剛不知是否聽見了門鈴聲。


第二遍門鈴聲響了。


我站起身,遲疑地走到門口。做了一次深呼吸,打開門。


不知什麽時候,外面已經刮起了大風。


門口不遠處站著一個人,一個女人!一個低著頭,長發蓋住了臉的女人。


但她不是舒悅!


她慢慢地擡起了頭。風將她的長發高高地吹起。她的長發優美地在風中飄動著。


這個面孔我再熟悉不過了——


她是蔣末兒!


她不說話,一動不動,用毫無表情的眼睛望著我。她的臉一點都沒有變,只是白得嚇人。我看到了她臉上的那條長長的傷疤,像一只蚯蚓在她的臉上扭動。我的大腦像一個僵死的機器,停止了轉動。我想喊,胸口卻像被什麽東西嚴嚴實實地堵住了,無法將氣流送入喉嚨。有那麽十幾秒鐘我張大口卻無法呼吸。


蔣末兒一步一步向我走來。我終於想到應該幹點什麽了。我鼓起了全身的力氣,奮力地將門關上。插緊了門閂。然後靠在門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

門外沒有動靜,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

客廳裏有個窗戶,我走到窗戶處向外張望。


外面連個人影都沒有。大風將所有的樹木吹得都向一邊倒去。風吹在緊閉的窗戶上,發出嗚咽似的叫聲。這種聲音令我很不舒服,增加了我的恐懼感。


我離開了窗戶,走向書房,準備向劉旭剛說這件事。但我的腳像吸在地上似的邁不動了,因為我看到電視前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。


她在悠閑地吃著什麽東西,對了,是開心果。


她分明就是我剛才在門外見到的蔣末兒!


我壯了壯膽,用最大的聲音叫著劉旭剛。


“旭剛,旭剛!快出來。”可我感到喉嚨變得沙啞,聲音顫抖著,聽起來和蚊子的叫聲差不多。


謝天謝地,劉旭剛竟然聽到了,跑了出來。


“怎麽啦?”他急匆匆地問我。


“你看?”我擡手指了指沙發上。


“怎麽啦?舒悅來過了?”


“你看沙,沙發上,沙發上!”我機械地重復著。


劉旭剛回頭看了看,沒有出現我期待的極度恐懼的表情。反而很驚訝地問我:“怎麽啦?沙發上有什麽?”


“沙發上,蔣,蔣末兒,她她她坐在那兒。”我的嘴仍然哆哆嗦嗦地,說話直結巴。


蔣末兒仍然在那悠閑地磕著開心果吃。好像我們根本不存在似的。


劉旭剛顯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似的,他不停地問我:“什麽蔣末兒?快說,沙發上怎麽啦?沙發上有什麽?”


我終於能大聲地說話了:“她就在那裏,她就坐在沙發上!”


劉旭剛走到沙發那兒。


我急忙喊道:“別,別過去,她就坐在那兒。”


劉旭剛將所有的沙發都摸了一遍。我分明看著他的手從蔣末兒的身體中滑過。劉旭剛攤開雙手對我說:“你看,什麽都沒有哇。”


我明明看見蔣末兒,而劉旭剛卻看不到。


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兒,驚訝得說不出話來。


劉旭剛向我走過來,說:“馬軍。你真地看到蔣末兒?”


我喃喃地說:“她就在那兒,她現在還坐在那兒。她吃著她喜歡的開心果。”


劉旭剛抓住我的肩膀說:“馬軍,聽我說,你可能是覺得對不起蔣末兒,就出現了幻覺。”


我痛苦地搖搖頭:“不,這決不是幻覺,這是真的,她就坐在那兒。”


劉旭剛看著我的眼睛說:“馬軍,你冷靜點。你先閉一會兒眼睛,好,就這樣。……好,現在做三次深呼吸,……現在感覺怎麽樣,平靜點了嗎?……好,現在試著慢慢睜開眼睛。”


我向沙發上望去——蔣末兒竟然奇跡般地消失了。難道,難道真的是我的幻覺?我第一次對我的眼睛產生了不信任。剛才我真的希望蔣末兒只是我的幻覺而已,現在我卻難以接受這個結論。我知道腦子裏出現幻覺那將意味著什麽。一個可怕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:“馬軍,你快變成瘋子了。”


我沖向沙發,仔細地尋找著蔣末兒可能留下的蹤跡,可是什麽也找不到。沒有什麽開心果。沒有絲毫的痕跡。


“馬軍,你有了幻覺,你快瘋了。”那個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來。心理學知識告訴我,幻視幻聽是精神病的先兆。


劉旭剛在一旁安慰著我:“馬軍,你不要太緊張了。你放心,我會幫你的。”


“旭剛,謝謝,謝謝你。剛才要不是你在旁邊站著,我的幻覺可能還要繼續下去。”


門鈴又響了。這個聲音現在聽起來顯得是那麽的刺耳。


我的神經再次高度緊張起來。直覺告訴我,蔣末兒又將出現在門口。


“你鎮靜點,我去開門。”劉旭剛說。


我感激地點點頭,看著他走向門口。


我看見劉旭剛打開了門,對門外面說:“是你啊,進來呀。”

是舒悅!舒悅出現在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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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我是誰?

舒悅站在門口,面帶著微笑。她的微笑依然那麽燦爛,依然那麽純真。


“劉老師好,馬老師好。”她像個真正的學生那樣向我們打著招呼。


看著這張面色紅潤、健康而充滿生命活力的花季少女,我那顆懸著的心立刻放下來了。現在打死我我也不相信她是一個女鬼。


我說:“舒悅,你跑到哪裏去了?見到你可真不容易啊。”


舒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說:“在我一個同學家裏。”


前面的害怕被我拋到了九霄雲外,我上前忘情地抓住舒悅的手說:“舒悅,你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苦嗎?”


舒悅也動情地說:“我知道,我知道馬老師。我本來是不該再回來的。可我還是忍不住跑回來了。”


她流淚了。


“舒悅,別再離開我了,好嗎?”


舒悅點點頭,一下子撲進我的懷裏,將臉緊緊地貼著我的胸口說:“我再也不離開你了。”


劉旭剛幹咳了一聲,我們這才發現剛才完全忘記了劉旭剛的存在。


劉旭剛又幹咳了一聲,像是在清理嗓子準備發言。果然他開口說話了:“舒悅,有幾件事,我和馬老師想弄明白。”


我制止他道:“旭剛,算了,有什麽事明天我們再說好吧。”


劉旭剛認真地說:“不行,這幾件事非得在今天晚上弄清楚。否則你還會出現幻覺。”


我用自己最委婉的語氣對舒悅說:“舒悅,你別怕,劉老師問什麽你就好好回答就是。”


舒悅點點頭。


“舒悅,今天下午給馬老師打電話的是不是你?”


舒悅:“是我。”


“那你怎麽知道馬老師遇到危險了呢?”


“我能看到。”


“你能看到?!好,那麽你當時在哪裏?”


“在同學家裏呀。”


“你同學的家在哪裏?”


“北郊,二環立交橋附近。”


劉旭剛看了我一眼,說:“你是說你在北郊同學家裏看到了馬老師在南郊公路上遇到危險?”


“是。”


劉旭剛問我:“你覺得她的話可信嗎?”


我對舒悅說:“舒悅,你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麽看到我的?”


“我當時正在同學家裏跟他們打牌,突然腦子裏就出現了公路上的情景,我就再也打不下去了。我看到了一輛車在追另一輛車,馬老師坐在前面那輛車裏。後面那輛車在不停地撞著他的車。我看到馬老師有危險,就跑出去給他打了電話。”


“好,我暫且相信你。那麽,你又怎麽知道把那個骷髏頭扔出車窗就可以救馬老師呢。”


“是我的直覺。那輛車裏其它東西我看起來都很模糊,只有那個骷髏頭特別顯眼。我就知道它是禍根。”


“你是想讓我們相信,你有超出一般人的特異功能。”


“我就是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。”


“那你看看那幾個沙發。”


舒悅不解地問:“沙發上沒有什麽呀。”


“真的什麽也沒有看到?”


舒悅搖頭。


“你沒看到什麽,可是剛才馬老師在沙發上看到了一個女人。”


舒悅說:“是不是那個蔣末兒。”


“正是。”


“我相信他,有一天晚上,我也看到過。”


“看來,你們都有超能力,這裏資質最愚蠢的人是我了。”


我在一旁說:“旭剛,不要扯遠了,你還有什麽問題就趕快問吧。”


劉旭剛直視著舒悅的眼睛說:“舒悅,告訴我,你們同學中是不是有一個叫韓佳的。”


舒悅點點頭道:“是呀。”


“你知道他是怎麽死的嗎?”


“他沒死呀,今天下午我們還在一起打牌了。”舒悅一臉驚訝的神色。


天,這是怎麽回事?警方正在尋找殺死韓佳的兇手,舒悅卻說出這樣的話。我真是搞糊塗了。


我看了一眼劉旭剛,他的臉上似乎沒有一點驚訝的表情。


“舒悅,在你遇見馬老師的那天,森林公園附近的路上發生了一起車禍,你知道嗎?”


舒悅的臉色變得蒼白,她說:“我知道。”


“你是不是就在那輛車上。”


“我給馬老師講過那天的過程。”


“馬老師說你告訴他你從車禍地點逃走了。”


“是的,我當時十分害怕。”


“害怕什麽?”


“我看到地上到處是血和傷者。”


“那你沒有看到倒在地上的韓佳嗎?”


“看到了,他滿臉是血。我害怕極了。”


“後來在公路上追趕你和馬老師的那個人是不是韓佳?”


“是的。”


“你肯定嗎?”


“是。”


“你是不是對馬老師說過,那是一個死人。”


舒悅點點頭。


劉旭剛提高了嗓門,語氣變得嚴厲起來:“既然他是個死人,今晚上又怎麽能和你在一起打牌呢?”


舒悅哆嗦著,不再說話。


劉旭剛步步緊逼地說:“請你告訴我們事實的真相。”


舒悅痛苦地捂住臉,大聲說:“不要逼我!不要逼我!”


“沒有人想要逼你,我們只是想知道事實的真相。”


“不要問我,我不知道,我什麽都不知道。”


劉旭剛拉起舒悅的手說:“好,那我讓你看樣東西。”


他粗暴地將舒悅拉向書房,我跟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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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房裏,電腦依然開著。劉旭剛飛快地點按著鼠標,調出了那些照片,他大聲說:“舒悅,看看這些照片,告訴我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?”


舒悅看著看著,臉色變得煞白。“不,不!這絕不可能!”


她回過頭來,乞求地看著我說:“馬老師,你告訴我,這不是真的。這不是真的。”


劉旭剛又緊緊地抓住舒悅的手,用犀利的目光盯著她說:“舒悅,你好久都沒有照鏡子了吧。我們帶你去照照鏡子。”


舒悅淚流滿面地往後退縮著,叫喊道:“不,我不去。我不去。劉老師,我求求你,不要讓我去。”


劉旭剛堅決地說:“舒悅,我們必須去。我和馬老師不能再被你蒙騙了。”


舒悅再次用充滿乞求的眼睛望著我:“馬老師,我不能去。”


我猶豫著,不知如何是好。舒悅的畏懼更加說明她有問題。望著她那雙乞求的眼睛,心中突然有了一個念頭。我阻止劉旭剛說:“旭剛,不要逼她,即使她不是人,我也認了。”


劉旭剛堅決地說:“不行,馬軍,我們不能再受她的欺騙了。她給你帶來的痛苦還少嗎?”


“旭剛,她要是想害我,我早就不在人世了。”


劉旭剛說:“不,馬軍,你看看你那沒有一點血色的臉,我不能看著你繼續被她迷惑。今天晚上我非要她現原形不可。”


劉旭剛說完,粗暴地拉起舒悅就往外走。我在後面喊著:“請訪問旭剛,不要逼她。”


舒悅回頭望著我,那是一種充滿絕望的目光。她說:“馬老師,求你不要過來。你不能過來,你千萬不要過來。”


我說:“舒悅,我不害怕。即使你是鬼,我也不害怕。”


他們倆先進了衛生間,一秒鐘後我在後面聽到了舒悅絕望的慘叫聲:“不,不!我不相信!”


“舒悅!”我大叫著,不夠一切地沖了進去。走到那面鏡子的前面。


霎那間,舒悅的喊聲嘎然而止。鏡子裏的影像使屋裏的空氣凝固了,時間像停止了運轉,我們三個人都像速凍了的冰人那樣呆立不動了。


鏡子外面站著三個人,而鏡子裏面卻分明只有一個人的影像!


而這唯一的影像竟然是劉旭剛的!


靜止的空間,靜止的時間。


不知道持續了多長時間。


首先是劉旭剛回過神來,他用一雙快要迸出眼球的眼睛回頭望了我和舒悅一眼,又回頭看看鏡子裏。然後發出了歇斯底裏的、淒慘的大叫:“啊——,啊——!”


劉旭剛帶著那駭人的叫聲狂奔出去了。我聽到了金屬大門猛烈的撞擊聲。這個劇烈的撞擊聲像一聲驚雷打擊在我的心坎上,使我的全身為之一顫。可我仍然像一具站立的僵屍,不會動,不會思考,不會說話。我張著的嘴巴也難以閉合。


“馬老師,馬老師。”舒悅呼喚我的聲音是那樣的遙遠。她在搖晃著我的身體不停地叫著我。


“馬老師,馬老師!你說話呀馬老師。”舒悅還在搖晃著我。


我終於能說出話了,但我的聲帶已不再震動,像是用氣流吹出來的聲音:“告訴我,這是怎麽回事?這是怎麽回事?”


“馬老師,我不知道。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。”


“我們倆都死了嗎?”
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
我自言自語地說:“不,這不可能,這不是真的!我不相信。”


我轉身跑向樓上,來到臥室的梳妝臺前。


沒有,還是什麽也沒有。梳妝臺的鏡子裏也沒有我的影像。我像個瘋子似的在屋裏到處奔波著尋找能夠反射我的影子的物品,我一次又一次失望了。最後,在一樓舒悅的房間裏,我將一個圓鏡子狂怒地摔碎在地上。然後,我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,無力地跌坐在地板上。


我是一個鬼,一個死人,一個幽靈。


這個房子,這個房子裏的一切的一切不再屬於我,這個世界裏發生的事將不再與我有任何的關系。


這個念頭使我感到從未有過的悲哀。


一只手默默地搭在我的肩膀上,我知道那是舒悅的手。


“告訴我,我是怎麽死的?”


“是那天在公路上的車禍,你還記得嗎,為了擺脫那個追車的人,你開著車左右搖擺,剎車突然失靈,汽車撞在了護欄上,你以為你只是暈倒了,其實你已經……”


“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,讓我蒙在鼓裏。”


“我本來想等你的畫畫完後再告訴你。每個人接受這個事實都會很痛苦,我也一樣。”


“結束了,原來一切早就結束了。”


“不,我們沒有死。我們只是以另一種方式活著。”


我回頭望著舒悅說:“舒悅,給我你的手。”


舒悅將她的手放在我的手上。她的手是溫熱的,帶著正常人才有的體溫。


我問她:“我的手涼嗎?”


舒悅搖搖頭:“你的手很熱。”


“死去的人會有這樣的體溫嗎?”
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
“過來,舒悅。”


舒悅溫順地默默靠在我身上。我用全身的力氣緊緊地將她抱在懷裏,感受著她的體溫,感受著她少女的肌膚裏流淌著的生命的血液。我用嘴唇感受著她溫熱的嘴唇,感受著她在熱吻中激起的如火的欲望,感受著她被這種欲望灼燒著的肢體。我們像兩條纏繞在一起的青藤,久久沒有分開。


驀地,透過舒悅的肩膀,我看到了一雙眼睛。一雙熟悉的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註視著我們。


蔣末兒那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。我正驚訝之際,她卻轉身向右側飄去。


這時,我似乎不再害怕她了。我推開舒悅,大聲喊道:“末兒,末兒。”


我追出房間,卻看不到蔣末兒的任何蹤影。我環顧四周,忽聽一陣鋼琴聲在房子裏響了起來。那是貝多芬的《海邊的愛斯蒂娜》,蔣末兒曾經最愛彈的曲子。


客廳的右側有一間屋我從來不打開,那是我和蔣末兒曾經住過的房間。那裏面有一架鋼琴。房間的門從來都是緊緊關著的,但是現在它卻半開著。


我走到那個房間門口時,琴聲終止了。


舒悅跟著我慢慢地走進了那個房間。房間裏空著,一切都是原封未動的樣子。鋼琴上蓋著白色的罩布。我打開燈仔細看,白布上灰塵依舊。


我大聲地說:“末兒,末兒。我知道你在這裏。你知道嗎,我有好多好多的話要對你說。末兒,你出來吧。”


我的話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裏回蕩著。


我恍恍惚惚地站在那兒,我覺得我真的是一個不存在的人。身邊站著的舒悅,房間裏的塵封的家具,客廳裏照過來的吊燈的光芒都變得是那麽虛幻,那麽陌生。我可能就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造訪者。這裏的一切真的不再與我有關系了。關於我,關於馬軍的所有故事都早已畫上了句號。我的藝術追求,我昨日的輝煌,都將像晨霧一樣消散在茫茫的空氣中。我甚至感到我的身體在漸漸地失去重量,在逐漸地變成一個沒有內容,沒有密度,沒有感覺的軀殼。我不用再面對所有的恐懼了,我不再害怕舒悅的惡作劇,不再害怕房間裏任何異常的動靜,不用再怕末兒。我只是個遊魂而已。


我是鬼我怕誰!


我的嘴角掠過一抹陰森而殘酷的冷笑。


我是誰?我在哪兒?如果我早已不在人世,那我的屍體在那裏?不知誰料理了我的屍體。或許我現在還躺在某個醫院的太平間裏,或者躺在警察局的冰櫃裏。然而,既然已死,屍體只是一個沒有感覺軀殼而已。


“馬老師,馬老師。你怎麽啦?”舒悅在旁邊叫著我,把我從懵懂中拉了回來。


我的心像一池沒有漣漪的靜止的水,平靜而木然。


我慢慢地走到鋼琴旁,揭去上面的蓋布,撫摸著光滑冰冷的黑白相間的琴鍵,我仿佛看到一雙柔軟靈活的手在琴鍵上飛快地移動跳躍。那個久違的旋律仿佛又在這個房間響起。


“馬老師,你是不是又想起了蔣末兒?”


“舒悅,”我轉身說,“你不是想知道蔣末兒的事嗎?現在我講給你聽。”


舒悅用期待的目光望著我。


我走到墻角的衣櫃前,打開衣櫃,從裏面拿出了一個紅色的皮質旅行箱。


我指著箱子對舒悅說:“這就是蔣末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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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蔣末兒

我第一次見到蔣末兒是在三年前。學院舉辦師生畫展,我看到我的一幅畫前站著一位身著粉紅色衣服的女生久久不離去,就走上前準備與她交談。


她很專註,我站在她身後許久,她竟然沒有發現。我正想著怎麽跟她說第一句話,她卻轉身準備要走。


她看見了我,轉過臉來直對著我。我被她的美麗驚呆了。


“我知道你。你一定是馬老師。”她顯得很興奮。


我驚訝地說。“是嗎?我怎麽沒見過你?”


“我不屬於你們這個世界。”


“什麽?……你是那個系的?”


“我不在這個學校。我是學音樂的,在音樂學院。”她說話時把手背在身後,身體左右搖擺著,像永遠無法找到平衡點。


“那你怎麽會見過我?”


“我沒見過,但陸欣經常說到你和你的畫。”


“陸欣?”我想起來了,他是我教過的美院油畫系一個學生,現在應該快畢業了。


“你和陸欣是同學?”我問她。


“是高中的同學。”


“啊,他是個好學生。畫畫很認真。”


“我叫蔣末兒。”


“蔣末兒?一個很獨特的名字。”


“……馬老師,為什麽在你的作品中能看到那麽多的憂傷吶?”


“怎麽,令你難受了嗎?”


“不,我很喜歡那種憂傷。我覺得,悲劇的美術作品和悲劇的音樂作品是相通的。我能感受到我心中的共鳴。”


“這說明你真正看懂了。”


“馬老師,我很想看看你的其它作品。”


“好哇,隨時歡迎。”


“末兒。”不知什麽時候,我們旁邊多了一個人。驚訝中我回頭一看,認出了他——我的學生陸欣。


“馬老師。”他禮貌地向我打招呼。


“啊,是陸欣。”


我註意到了陸欣那雙眼睛,有一種不易察覺的力量,使我感到某種難以名狀的不安。


“馬老師,她是我女朋友。”


“哦?”


“我帶她到那邊去看看。”


“啊,再見。”


蔣末兒回頭對我說:“馬老師,我會來找你的。”


我微微一笑,算是回答。


我們就這樣認識了。


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一組組悄無聲息然而依舊清晰的畫面。


我打開門,看到蔣末兒臉上掛滿喜悅地站在門口。她的身後站著陸欣。陸欣臉上也帶著一種笑,那種笑配上那種特殊的眼神,再次給我不安的感覺。


畫室裏,我和蔣末兒在一一翻看我以前的作品。


我晃動的手裏拿著一只黑色的碳棒,面前坐著面帶微笑的蔣末兒。我的鉛筆沙沙響處,蔣末兒的頭像很快躍然紙上,呼之欲出。


我撫摸著蔣末兒的速寫在呆呆出神。蔣末兒在旁邊默默地望著我。


空曠的畫室裏,蔣末兒那粉紅色的衣服無聲地徐徐下移,無力地滑落在紅色的地毯上。


我站在遠處,呆呆地望著。


我和蔣末兒在飯堂裏吃飯。


畫布上,畫筆快速移動之處,油彩像五彩繽紛的絲綢,迅速地遮蓋著白色的畫布。蔣末兒那動人的玉體逐漸顯露在畫布上。


校園裏,我和蔣末兒走在綠蔭下,蔣末兒歡快地笑著說著。而我卻遠遠地看到了一雙特別的眼睛,那雙給我以不安的帶有神秘力量的眼睛。


蔣末兒在我的家裏彈著鋼琴,是《海邊的阿斯蒂娜》。她陶醉在音樂之中,我在一旁註視著她。她回頭望著我,投來深情的一笑。


畫展展覽大廳裏,眾多的觀眾圍著一幅油畫作品大發贊詞,畫面上是蔣末兒躺在平臺上的裸體。我和蔣末兒站在一邊看著,臉上帶著滿足的微笑。


劉旭剛從人群中走過來,嘻笑著握著我的手向我祝賀。


在大廳的盡頭,我又看到了那雙令我不安的眼睛。


野外,花香鳥語的樹林中,我和蔣末兒像處於無人之境,我們互相凝視著,默默無語。然後,我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。


那雙眼睛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,陸欣來到我家裏找我。這一次,他的臉上不再有那種禮貌的微笑,而是帶有明顯的敵意。


我站在門口,用迷惑不解的神情望著他。


陸欣闖進客廳,一把抓住一臉驚異之色的蔣末兒,向外面拖去。蔣末兒奮力地掙脫著他,張大嘴叫著。氣急敗壞的陸欣用力打了蔣末兒一個巴掌。蔣末兒用手摸著臉,楞在那兒,淚水順著她的臉流著。陸欣轉身用充滿仇恨的目光看了我一眼,大步走出門去。


陸欣打了蔣末兒以後,我以為事情會就此結束。誰知沒過兩天,可怕的事就發生了。


那天,我為了趕一幅作品,和蔣末兒在畫室裏一直呆到深夜。結束以後,我收拾了東西,和蔣末兒向門口走去。


我打開了畫室的門,吃驚地發現,門口站著一個人——陸欣。他神情古怪地笑著盯著我們,說不上是憤怒還是高興。我正要說話,只見他猛地沖上前來,手裏竟然拿著一把匕首。我拉起蔣末兒就往畫室裏面跑去。陸欣追趕著,我盡力保護著蔣末兒,圍著畫室裏擺放的物品兜圈子。


陸欣不住地怪笑著,大喊著,完全像個瘋子,匕首在空中飛舞著,我的一些繃好的畫布被他劃出了長長的口子。


我想方設法轉到門口那邊,突然拿起門邊上一個外出帶的小凳子向陸欣砸了過去。這一下正砸在陸欣的頭部,陸欣像一個笨重的面袋那樣向後面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我趁此機會拉著蔣末兒向門外跑去。


我們在長長的空蕩蕩的走廊上奔跑著,跑到樓梯口一看,樓梯口下樓的大鐵柵門已經被人鎖上了。我們抓住鐵柵門徒勞地搖著,搖著。鐵門在靜靜的夜晚發出劇烈的碰撞聲。


這時,走廊裏響起了緩慢而清脆的皮鞋聲,陸欣又出現在走廊裏。他頭上流著血,仍然怪笑著。他的步伐不慌不忙。


“啊,對不起,是我不小心將鐵門鎖上了。嘿嘿。”他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著,陰森而恐怖。


我往左右看了看,發現唯一的退路是沿著樓梯上樓。我拉起蔣末兒的手說:“快走!”


這個樓一共有七層,我的畫室在第五層。很快到了最上面一層,通往樓頂的小門開著,我們上了樓頂。陸欣上樓的腳步聲很快傳了上來。我們一邊喘息一邊環視樓頂。樓頂上空空如也,我們現在既無處藏身,又無路可逃了。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:我們完了。


陸欣不慌不忙地從小門中走了出來,步步向我們逼近。


我們已經退到了樓頂邊沿處。


“陸欣,你不要亂來,你冷靜點。”我大聲地喊道。


陸欣怪笑著說:“馬老師,怎麽,你的聲音發抖了?”


蔣末兒也喊道:“陸欣,你別過來,別過來。再過來我就從這兒跳下去。”


我喊道:“陸欣,你把刀放下,我們好好談談。”


陸欣:“好好談談?馬老師,你還以為這是在你的油畫課堂上嗎?你叫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。我曾經是你的好學生,最聽話的好學生,對吧。我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就是一個聽老師話的好學生,我聽所有老師的話。不管老師的話是對的還是錯的,也不管對我發號施令的是好老師還是壞老師。馬老師,我以前是那樣地崇拜你的作品,崇拜你的人格。我把你視做我心中的偶像,做人的楷模。可是現在,馬老師,你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:一個看似道貌岸然好老師可能就是個壞老師,一個壞老師可以毀掉一個學生終生的夢想和幸福。你毀了我。你毀了我的一切……。”


陸欣聲音顫抖著哽咽了。


“陸欣,你冷靜點,我們之間肯定有許多的誤會。”


“誤會?哈哈,誤會?你知道,你知道我們相戀了多少年了?從初中一年級開始,我們就是天生的一對,就是班裏同學羨慕的對象。我早就為我們編制了一個美好的夢想,將來她彈琴,我畫畫,我會愛她一輩子,畫她一輩子。對藝術的共同追求會將我們緊緊地連在一起,永不分離。而這一切,都被你無情地毀掉了。”


蔣末兒說:“陸欣,你不要誤解,我只是給馬老師當模特兒而已。”


陸欣抹了一把臉上的鮮血,這使他的臉看起來更加恐怖。他像在研究手上的指紋一樣仔細地看著自己的手。他的語調變得平和而委婉,但語氣卻透出十分的強硬:“‘而已’嗎?末兒,我早就警告過你,背叛愛情是要付出代價的。這個代價恐怕你難以接受。現在跟我走吧,還來得及。末兒,過來。我說過,你只能是我的末兒。你不能是別人的末兒,不能,不能,我絕不允許!”


“我不是你的私有財產,不是!”蔣末兒大聲說著。看見陸欣在向前逼進,她緊張地往後縮著,靠在了樓頂邊沿的女兒墻上。


“不是嗎?嘿嘿,我很快能證明給你看。”陸欣再次發出古怪的笑聲。


接下來的幾秒鐘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,陸欣猛地撲上來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了蔣末兒,他將刀逼在蔣末兒的脖子上,蔣末兒尖聲大叫起來。


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懵了,不知所措地大叫道:“陸欣,你冷靜點,你,你放開她,你放開她。”


陸欣用刀緊緊地抵著蔣末兒的脖子,喊道:“你不許過來。你過來我就捅了她。”


我緊張地說:“好好,我不過來。你冷靜點,不要傷了她。”


陸欣怪笑著說:“好吧,馬老師,我是你的學生,向來都是老師提問學生,不過現在,我有三個問題要請教馬老師。”


“你說。”


“好,第一個問題:你愛蔣末兒嗎?”


“……”


“回答我。”


“好吧,我愛她。”


“好,第二個問題:你愛她的什麽?只是容貌嗎?”


“不,是她的一切。”


“好,很好。第三個問題:如果她的容貌被毀了呢?你還會繼續愛她嗎?”


我的背上掠過一股冷氣,我似乎明白了他要做什麽,我大聲說:“不管她變成什麽樣子我會依然愛她。你,你不能傷害她。”


“嘿嘿,馬老師,回答得很好。三個問題回答完畢,不過怎樣才能驗證你的回答是否發自內心。哎呀,不好辦哪。好吧,那末我們就來做一個試驗吧。”


“你,你要幹什麽?”


“不,不要。”蔣末兒像是知道要發生什麽,喊了起來。


陸欣:“噓!親愛的,乖,你不要動,否則會沒命的。我只是給你動點兒手術而已。”


蔣末兒:“不要!”


但叫喊是徒勞的。隨著蔣末兒的一聲慘叫,陸欣的匕首從蔣末兒的額頭劃向了下巴。蔣末兒頓時滿臉是血。


陸欣一把將蔣末兒推向我,說:“馬老師,她是你的了。”


我憤怒地喊:“陸欣,你這個畜生!”


陸欣翻身上了女兒墻,居高臨下地望著我們,說:“罵得好,馬老師。如果我是一個十足的惡魔,那麽這個惡魔是你親自栽培造就的。啊,這個樓只有七層高,可我感到就像是站在世界之巔。我要體驗自由落體的感受了,可惜只有一次機會。”


陸欣說完,伸出雙臂,身體向後倒了下去,像倒向一張柔軟的席夢思床。我閉上了眼睛,短暫的寂靜後我聽見地面傳來一聲沈悶的響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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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警方檢查陸欣的屍體時,發現他身上的骨頭幾乎無一完整。


蔣末兒當晚就被我送進了醫院。


雖然經過醫生精心的修整縫合,但蔣末兒的臉上還是留下了可怕的疤痕。在我接她出院之前,我將家裏所有能夠照人的鏡子都用布蒙了起來。她也從來沒有要求照鏡子。我知道,她是害怕看見自己的臉。我常看見她偷偷地流著淚一遍又一遍地撫摸那條疤痕,像是要用手將它熨平。


從醫院回來後,我從來也沒有帶她出過門。她也從來沒有這樣的要求。我去學校的時候,她就一個人孤獨地呆在家裏,電視和鋼琴成了她唯一的安慰。我知道她的心現在像薄玻璃那樣易損易碎,所以我盡量小心翼翼地對她說話,從來不提到有關傷疤的事。說老實話,那條疤痕實在太突兀太可怕了。每當她說話作某種表情時,那傷疤就像一條巨大的蚯蚓一樣扭動起來,以至於她的微笑都充滿了恐怖的色彩。


我常常不敢正視她的臉,這一切都逃不過蔣末兒敏銳的眼睛。她從我躲閃的眼神中能看出來,她的臉現在看上去有多麽可怕。她的脾氣也開始發生變化,原有的溫柔的語氣不復存在。她說的話變得尖酸刻薄,時常莫名其妙地就發脾氣。


有一天早晨,我正要出門去學校上課,她突然對我說:“我要你帶我到學校去。”


我想了一下說:“好吧,正好我打算晚上去畫室。”


她說:“不,我要你就現在帶我去。”


“可是我現在是去教室上課呀。”


“那我就坐在教室最後聽你講課。”她執拗地說。


“那怎麽行,老師怎麽能隨便帶一個人去教室?”


“那我跟你一塊到學校,我在畫室裏等你。”


“你幹嘛非得現在去呢?”


“我一個人呆在家裏悶得慌。”


“晚上吧。晚上我帶你去散散步。”


“我現在是個醜八怪,對吧。”


“不,你恢復得很好。過些日子你會恢復得更好。”


她直視著我的眼睛說:“你是害怕我吧。”


我勉強地擠出一點笑說:“我幹嗎要害怕你呢。”


“你害怕和我一起出現在公眾場合。”


“你別胡思亂想。”


“陸欣的試驗成功了。對嗎?”


“末兒,聽我說,請你相信我,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,我都始終如一地愛你。”


“不,我不信,我不要你可憐我,欺騙我。我要你說真話。你是不是依然愛我。”


“末兒,我上課要遲到了。我回來後我們再談好嗎。再見。”我說完扶著她的肩膀吻了一下她的臉。


她像個木偶似的僵立在那裏,目無表情地註視著我轉身出門遠去。那個表情使我害怕,使我預感到將要發生什麽事。


我從學校回來的時候,在門外老遠就聽見了她的琴聲,那琴聲不再優美、悠揚而舒緩,而顯出煩躁、焦灼與紊亂。我將買的晚飯放在桌上,叫她吃飯,她說她不餓不想吃。我想跟她交談,可是她的琴聲總不間斷。旋律越來越急促,她的手指跳動得越來越快。我看到她的眼睛在流淚,她在啜泣。我為她拿來毛巾擦眼睛,但她的眼睛總也擦不幹。


她彈鋼琴的手嘎然而止,房間裏立即變得悄無聲息。她低下頭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“馬老師,你出去,我想一個人呆著。”


“末兒,你不要太難受。”

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頭低得幾乎要碰到琴鍵上。


“末兒,會好起來的,你要有信心。”


“讓我靜一會兒。”


我默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膀,走出房間來到客廳。


我聽見幾聲散亂的琴聲,然後是一只我從未聽過的曲子,與其說是曲子,還不如說是一個鋼琴練習曲,因為那是一個簡短旋律的一次次重復。一次比一次更加急促,一次比一次更加用力。那種重復讓我感到心煩意亂,感到了說不出的忐忑不安。那旋律像在為一個可怕的事情的出現醞釀著觀眾情緒。我能想象得出,她的手指在如何快速地擊打著琴鍵。她一定又在流淚。漸漸地,那個旋律的速度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。終於,隨著幾聲轟鳴般的和弦聲,琴聲嘎然而止了。


我在一片不安的寂靜中等待了十來秒鐘,正準備要去勸她時,突然聽見那個房間傳出了一聲蔣末兒淒厲的叫喊。那喊聲充滿了極度的絕望,像一個等待屠夫的宰殺而又無路可逃的困獸。那聲音甚至失去了女生特有的尖細屬性,而透出一種粗野和獸性。它像一把尖刀刺在我的心上,使我像彈簧似的一下從沙發上跳了起來,向那個房間奔去。


我跑到門口便停下了,我明白發生了什麽。


我看到蔣末兒坐在梳妝臺前,雙手嚴嚴實實地捂著臉。梳妝臺玻璃的蒙布已被她撕了下來。


從那一刻起,蔣末兒就不再說話,不再做任何表情,像一個會走路的植物人。但她的飯量卻變大了。每天她所做的只有三件事,睡覺、吃、彈琴。我有時想讓她看看電視,但她對我的話沒有任何反應。以前她彈琴時,喜歡我站在她的身邊,而現在,每當她彈琴時,總是將房門緊緊地閉上,她彈奏的曲子只有一個,仍然是那種令人煩躁不安的不斷枯燥重復的旋律。她每次吃飯時都表現出超乎我想象的食欲,無論吃什麽都那麽有滋有味,狼吞虎咽。除了吃飯,她還比以前更加愛吃零食了,我買了許多她喜歡吃的開心果。她吃開心果的速度極快,剝皮的手法老練而純熟。我想這也許與她整日不厭其煩地快速彈琴有關系。沒過幾天,她竟明顯地增胖了許多,臉上也長出了一些贅肉。


我曾試圖與她交流,試圖安慰她,但我的任何問話都得不到她的回應。有時候她會對我作出一種笑,一種更像是動物嗥叫般的笑,那種笑聲使我不寒而栗。這種狀況持續了大約半個月。我覺得自己也快要變成精神病了。


夜晚成為我一天之中最為難熬的時間。我經常發現蔣末兒半夜時不見了,不是去鋼琴上彈那個不斷重復的曲子,就是坐在客廳沙發上,一邊吃開心果一邊看電視。我因此而得了失眠癥,經常徹夜不能入睡。


有一天,我正在教室上油畫課。班裏只有二十來個學生。一個學生突然尖叫起來,緊接著好幾個女生都尖叫了。我不知發生了什麽事,只見他們都驚恐地望著門口。我回頭一看,原來是蔣末兒來了。她站在教室門口,“嘿嘿”怪笑著。我趕忙上前扶她回去,但她掙紮著,反抗著,不出教室門。幾個學生上來幫我,幾乎是將她架起來出了教學樓。一路上,她拼命地反抗著,掙紮著,不斷發出動物般的悲鳴。


真正的悲劇終於到來了。有一天清晨,我醒來後發現蔣末兒不見了。各個房間都找遍了也沒有她的蹤影。最後我在衛生間裏找到了她,她躺在地板上,身邊有一大灘血跡。


她是割腕自殺的。


蔣末兒的死給我留下了許多天的噩夢。我覺得蔣末兒的死完全是我造成的,這種內疚的心緒壓得我再也擡不起頭。我也因此而成了一個緋聞人物,警察多次找我協助調查,學校領導也多次找我談話,周圍同事也背地裏悄悄地議論我。在他們的眼裏,我就是罪魁禍首。我變得少言寡語,學校的課都懶得去上。如果不是劉旭剛的陪伴和安慰,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否會瘋掉。


在我講述的過程中,舒悅始終註視著我的眼睛。聽我講完後,她望著我癡癡地說:“馬老師,我覺得你的心裏好苦好苦。”


“其實,我心裏也在期待著上天對我有一種報應,我想以身體上的某種磨難來獲得心靈上的解脫。”


“你的磨難還不夠嗎?”


“我應該得到更嚴厲地懲罰。劉旭剛說得對,我馬軍是一個他媽的偽君子。蔣末兒因我而死,我卻還將畫布上的她一次又一次地賣錢。這房子,我的寶馬車,都是我買蔣末兒得來的錢買的。我他媽早該死了。”


我們都沈默了。


舒悅說:“馬老師,你還記得那幅沒有完成的畫嗎?”


“當然,這幾天來我像瘋了似地找你,就是為了完成這幅畫。沒有你,我實在是無法將它完成。這幾天我一點靈感都沒有。沒想到它竟然成了我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幅作品。可惜它還是一個未完成的作品。”


“馬老師,我們將它完成吧。”


我沈思著,旭剛說過,那幅畫的缺點就在於缺少一種死亡的氣息,那麽現在去完成恰恰可以彌補這一缺憾。試想,一個死人畫的畫能沒有死亡的氣息嗎?想不到,我現在成了一個死人,卻能使一個特殊的作品更加完美。我的嘴角再次掠過一絲陰冷的苦笑。


“你說得對,舒悅,我們現在就去畫室。”


“明天不行嗎?”


“不行,像我們這樣的情況,白天出去不行吧。你沒聽說過嗎,鬼魂都是晚上出來活動的。”


“不過,我覺得你今天太累了。”


我苦笑了一下說:“我現在一點睡意也沒有。我害怕睡覺,我不知道下次睡覺醒來後自己會變成什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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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   指甲刀


我和舒悅來到畫室,對畫面進行最後的修改。我主要是為畫面增添那種死亡的氣息,修改過程出奇地順利。是啊,這些天來我的經歷使我對死亡有了太深刻的理解。舒悅是個死人,院長現在也死了,連我自己也是個死人。這世道他媽的到底是怎麽了?我終於成功地表現出了畫面上那種死亡的氣息。我說不上是喜悅還是悲哀,是驚訝還是無奈。我既沈浸於作品成功後的滿足中,同時又心如死灰,不再有任何的希望與期待。我甚至覺得自己的靈魂正在化成看不見的分子或原子,向四周的空氣中彌散開來,成為空氣的一部分。
我扔掉了畫筆,目無表情地望著畫面對舒悅說:“完了。”

舒悅默默地走過來,依偎在我身邊看著畫。

“好美啊。”這是從舒悅嘴裏發出的贊嘆聲。我知道這是發自她內心的聲音。

我發現她沒有把衣服穿上,她轉過身來望著我,我們這樣對望著。然後,她上前伸手抱住了我的脖子。我長嘆一口氣,雙手在她赤裸的背上撫摸著。我再次感受到了她的體溫,是那樣的溫熱。那是生命。生命!有一種力量在我的體內燃燒,膨脹,升騰。我感覺到了自己的活力。我覺得周圍的一切變得明亮通透起來。接著,一切都幻化成雲霧,將我和舒悅緊緊地包圍了。我感到心中有一股灼熱的激流在回蕩,它的力量在一點點地聚集、增大,直到最後像決堤的洪水將我吞沒,將舒悅吞沒。

……

“舒悅,舒悅!”我猛地坐起身,從睡夢中醒來。

剛才的夢又是一連串的可怕的夢中夢。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坐在畫室的地毯上,身上大汗淋漓。清晨的陽光已經從窗戶照了進來。

身邊沒有舒悅。她昨天晚上明明和我在一起。她為什麽又不辭而別?

我感到頭有些痛。我揉揉有些腫痛的眼睛,走到畫布前,看著修改好的畫面,努力回憶著昨天發生的一切。我想到了院長的死,想到了警察,想到了公路上那輛鬼車,想到了我和劉旭剛舒悅照鏡子。

鏡子!我要再照一次鏡子。

我在畫室裏環視了一圈,這裏竟然沒有一面可以照人的鏡子,也沒有任何能反射物體的東西。

我狂奔著下了樓,碰到幾個熟悉的學生,他們驚異地看著我。我顧不上回答他們的問候,徑直向我家跑去。

我一進門,就直奔到衛生間的大鏡子前。

沒有,鏡子裏仍然沒有我!

我是個死人,我是個幽靈!

我沮喪而悲哀地挪動著無力的腳步來到客廳,頹然跌坐在沙發上。

我感到臀部被什麽硬東西墊了一下。我站起身,沙發上沒有東西。我把手伸進褲子後面的口袋裏,從裏面掏出了一件東西。

那是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
我從信封裏倒出了一把指甲刀。

這不是我的東西!

這把指甲刀我見過,它是舒悅的。指甲刀是不銹鋼做的,錚明發亮。

她為什麽悄悄地在我身上放一把指甲刀?

我看了看自己的指甲,幾天沒剪,它們確實太長了。我開始用這把指甲刀剪指甲。

剪下來的指甲一片片飛落在地面上。

舒悅想用這把指甲刀告訴我什麽?難道就是為了讓我剪指甲嗎?

我百思不得其解。

我想到了手機,我掏出手機,撥打舒悅的手機號碼。

得到的回答是:“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,請核對號碼後重新再撥。”

空號!對對對,鬼的號碼確實應該是空號。

我又給劉旭剛打手機。

回答是:“你所撥打用戶正忙,請稍候再撥。”

他一定是不敢接我的電話。是啊,他知道我是個死去的人。我也得適應一下我的角色。

我想來想去,想不出來我還有什麽事可幹。

我的精神處於一種恍惚狀態,思維好像完全停頓了,不知怎麽就來到大街上,不知怎麽就轉悠到了一個酒吧門前。

門口的兩個男服務生熱情地將我拉上二樓,我幾乎沒有思考。

一個服務生熱情地端來了酒和飲料。

“先生請問來點什麽?”

我不知道我要的是白酒還是啤酒還是飲料,但我一定是要了點什麽,因我記得我端起杯子咕嘟咕嘟地猛喝了幾大口。

酒精使我有些飄飄然起來,我想我有理由放縱一下自己了。

我醉眼迷離地望著周圍瘋狂蹦迪的人群,瘋狂的音樂和燈光使我有恍然如夢的感覺。一切都好像是不真實的,是一場戲,或是一種電腦遊戲,像電影和電視裏常看到的那樣。

我忽然覺得當一個幽靈也不錯:可以思考、可以享受、可以與人交談、自由自在、不用為衣食住行發愁、除了生命,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任何東西。不知道我什麽時候能享受飛來飛去、穿墻入室的樂趣。不知道我會上天堂還是會下地獄。去他媽的,幽靈就幽靈吧。想到這裏,我的嘴角露出一絲苦笑。

我在恍惚中想了許多許多,想到小時候在農村吃過的苦,想到我這些年來在藝術上的苦苦奮鬥,想到我為了完成一件一件的作品苦熬通宵的情景,想到我在國外參加藝術展覽的輝煌經歷,想到蔣末兒,想到陸欣,想到院長,想到劉旭剛,想到舒悅。這一切的一切,恍如一場又一場的夢,亦真亦幻,在我的腦海中如閃電般劃過。

“先生,能請我喝一杯酒嗎?”

我回頭一看,身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人。一個打扮妖艷,塗脂抹粉的女人。

“噢,沒問題。”

我為她要了一杯酒。

“先生是一個人?”她緊盯著我的眼睛。

“是。”

“你是第一次來這裏吧?”

“你怎麽知道。”

“我一眼就能看出來,先生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。”

我笑笑,不置可否。我註意她的胸脯挺得很高,衣服扣子都快要扣不上了。我想起了劉旭剛對我講過的一個黃段子。

“哇,可以看出,你是一個胸懷大‘痣’的人。”我對我能說出這樣下流的話感到驚訝。

“什麽胸懷大誌呀?”

我笑著指著她高聳的胸脯。

“哎呀,先生你好壞呀!”她假裝生氣,開心地笑著扭動著身體,有意把胸脯挺得更高了。

“先生,跳舞嗎。”

“我,我不會……”

“讓我來教你吧。”

我的面前伸過來一只手,一只塗抹著指甲油的細長的手。

一只光腿伸了過來,騎在我旁邊的凳子上。

我問到了一股濃烈的香味,那香味使我更加恍惚。我感到我的身體有些異樣的反應。恍惚中我被拖向了舞池中央。

我搖搖晃晃地跳著,那個“胸懷大痣”的臉始終在笑著。

一個男的經過我們身邊的時候,用手拍了一下“胸懷大痣”的屁股,“胸懷大痣”尖聲地驚叫著。

整個舞場中彌漫著一種捉摸不定的鬼魅般的燈光,所有的人的臉上都泛著一種幽幽的光怪陸離的光芒。我覺得自己完全處於一個群魔亂舞的世界中。

燈光突然變得很暗,音樂變成了緩慢而性感的美國爵士樂。我感覺自己被蛇一樣柔軟的手臂緊緊地抱住了。接著,有一只柔軟的手貼著我的肚子往下滑去。我的那個部位立刻膨脹了。

“先生,我們找地方去玩玩好嗎?”我的耳邊響起“胸懷大痣”那充滿誘惑力的聲音。

我一時不知所措,慌忙說:“不不不,我該回家了。”

“先生,就300元,我一定讓你玩個痛快。”

要是在以前,我一定會像逃避瘟疫一樣離開這種場合的。而現在,我是一個死人,還用去管那麽多嗎。一個幽靈,一個鬼,還需要什麽道德標準來約束自己嗎?去他媽的!我不就是來放縱自己的嗎?

我瞪大通紅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那個女的說:“你不怕我嗎?”

她打量了一下我,笑著說:“先生真會開玩笑,像你這麽文氣的人,有什麽可怕的?”

“可你知道嗎,我已經死了好幾天了。”我有意用陰冷的語氣說。

她一楞,但緊接著就笑了:“先生,我看得出,你心情不好。你一定是和老婆吵架了,要不就是和女朋友鬧別扭了。”

“你真不怕我?”

她嫣然一笑:“我喜歡還來不及呢!”

我說:“好,那我們走吧。”

我伸手攬住了她的腰。

我一進旅館裏,就伸手抱起“胸懷大痣”,扔到床上。她尖聲大叫著,我感到了一種邪惡的快感。

令我沮喪的是,我發現我始終只能是“微軟”狀態。不管那個“胸懷大痣”如何地擺弄,我那玩意兒始終像一只死雞的脖子擡不起頭來。

我絕望了,心灰意冷地付了錢,揮手將她打發走了。

也許,是因為那個“胸懷大痣”的下面幹枯得像冬天的灌木叢。也許,和你不想愛的女人**沒有應有的感覺。也許,陰陽相隔的人是不能交合的,我作為一個死去的人就只能是這樣。

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,真的像一個標準的屍體那樣。

突然,房間的門被撞開了。我忽地坐起身,看見“胸懷大痣”怒氣沖沖地闖了進來。

“好哇,我看你表面挺斯文的,沒想到,你他媽想白玩兒!”

“我不是付過錢了嗎?怎麽,錢是假的呀!”

她用手一甩,三張一百元的鈔票向我臉上飛來。

“比假的更可惡!你看看,這就是你給我的錢!”

我拿起一張鈔票一看,不經驚呆了:那不是什麽鈔票,而是冥幣!上面印的數額是一億圓。

“這是我剛才給你的錢嗎?”

“胸懷大痣”擺出一幅潑婦的架勢高聲嚷嚷著:“不是你給的還是鬼給的呀。”

“好好好,你別發火,等一下,我給你換真錢。”

我掏出錢包,發現裏面原來的錢都變成了冥幣。

“胸懷大痣”還在那兒嚷嚷:“快點快點,磨磨蹭蹭的,老娘還要上班去呢。”

我突然用陰森森的口氣惡狠狠地說:“你嚷嚷什麽?我的錢都是這樣,你不信看看!你在錢包裏隨便拿!”

我說著把錢包讓了過去,然後用眼睛死死地盯著她。

“胸懷大痣”翻著我的錢包,臉色突然變了,變得煞白。她一擡頭,看見了我的兇狠的眼神。

我仍然用那種嚇人的語氣說:“看什麽看,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已經死了好幾天了嗎。”

說著,我慢慢地向她跟前走去。

她驚叫一聲:“我不要了!”然後就扔下我的錢包,逃命似地跑了出去。我的臉上再次掠過一絲苦笑,然後重新將自己擺平放在床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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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又想到了舒悅留下來的指甲刀。我掏出那把指甲刀,拿在手裏把玩著。她為什麽要給我留下指甲刀?她為什麽不辭而別?
突然,我的手停住了,因為在指甲刀上看到了一種東西。

一種讓我霎那間欣喜若狂的東西!

閃亮的指甲刀上清晰地反射出一個人頭!

盡管那反射的影像嚴重扭曲變形,但我還是看出來了——那是我,是我自己的頭像!

我恍然大悟,舒悅是想用這樣的方式告訴我,我並沒有死!

我活著,我沒有死!

我一陣欣喜。一骨碌從床上坐了起來,那麽,舒悅也就沒有死。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?舒悅不辭而別,卻專門為我留下這個特殊的禮物。這說明什麽?

說明舒悅本來就知道事情的真相。

她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,而是用這種特殊的方式呢?

太多的疑團使我又陷入了痛苦的思索中。

鏡子?我又想到了鏡子?

為什麽所有的鏡子都照不到我的影子,而一個小小的指甲刀卻可以。

我的腦海裏閃現出舒悅說過的一句話:“當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時,就相信你的觸覺吧,觸覺是不會被欺騙的。”

觸角是對的,那末就是說視覺是錯誤的。

難道我的眼睛被人欺騙了?

我的思路再次回到了昨天晚上我們三個人照鏡子的情景。

三個人只有劉旭剛一個人的影子是正常的。

難道是劉旭剛在搗鬼?不不,他不可能,他是我最可信賴的朋友。我信任他就像信任我自己一樣。

可是,如果設計來害我,那麽就他最有條件最方便不過了。因我對他從來都不設防。他對我的一切也了如指掌。想到這裏,我感到背部一陣發麻,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
看來現在最關鍵的是再次找到舒悅。答案就在舒悅身上。我仔細察看了那個裝指甲刀的信封,裏面什麽也沒有。信封的表面是空的。

這時,我的手機響了,是短消息,來電顯示為一個陌生的號碼。消息的內容只有幾個字:雪絨花十點B5.

雪絨花?好熟悉的名字。對了,是我和舒悅有天晚上光顧過的一家咖啡屋。一定是舒悅在約我。我一看時間,已經八點半了。

我立刻將指甲刀裝進信封,將信封裝進褲子的口袋,起身準備出門。

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,緊接著,房門再次被粗暴地撞開。我驚訝地發現,那個“胸懷大痣”再一次回來了。不過,這次她的身後跟了兩個虎背熊腰、目露兇光的男子。

“胸懷大痣”指著我大聲說:“就是他!”

其中一個男子說:“哦,你就是那個死人?我今天還就不信這個邪。”

我還沒有來得及分辨,肚子上已經重重地挨了一拳。

接著,兩個男子一起上前,對我拳打腳踢。我沒有還手,在享受著疼痛的快樂。因為疼痛感是我真正明白了自己仍然是一個有生命的人,也不是在做夢。

他們終於打累了,我的臉上流著血,不知道我那裏被打破了,但我始終表現得很高興。看到我臉上似乎還有笑容,其中一個男子說:“嘿,你他媽的還笑!靠,叫你笑!”

說著,他又狠狠地踹了我一腳,我趴在地上,用手擦去臉上的血跡,臉上依然掛著笑。

另外一個男子說:“我看這小子他媽的八成是個精神病!要不就是個受虐狂。”

兩男一女一起怪笑起來。他們搶走我身上唯一一件值錢的東西——手腕上的“羅西尼”鍍金表,然後心滿意足地揚長而去。

我又有了強烈的照鏡子的欲望,我走到衛生間,用近乎欣賞的目光望著鏡子裏帶血的面孔,看著鮮血順著自己的臉頰往下流淌。那一刻,我覺得我太幸福了,就因為我仍然活著。

我從旅館出來,回家在傷口上貼了創可貼,又匆匆出門了。

雪絨花在市中心最熱鬧的東大街路口上。這家店門面不算大,店面的裝修風格卻十分獨特,大量運用了樹皮、竹子、石塊等自然紋理,使人一看就感覺很另類。

咖啡屋一般是下午和晚上客人比較多,早晨裏面能碰到的人幾乎全是服務員。

咖啡屋裏的包間編號使用字母加數字。我一進門就直接找到服務員,要求把我帶到B5號包間。

我往包間裏面一瞧,裏面坐著一個老太太,原來這個包間已經被人占了。我正要離開,卻聽到有人在喊我:“馬老師。”

是那個老太太在喊我!

“馬老師,是我。”

我聽出來了,是舒悅的聲音。我瞪大了眼睛註視,半信半疑地看著她。可不是嗎,雖然她的臉是蒼老的,手卻是少女的手。

“舒悅,真的是你?”我走近她問。

“有人跟蹤你嗎?”她問。

“跟蹤我?為什麽要跟蹤我?舒悅,你為什麽要裝扮成這個樣子,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?”

舒悅做了一個禁止高聲的手勢,小聲說:“馬老師,你快坐下,我慢慢告訴你。”

我忐忑不安地在舒悅的對面坐了下來,驚訝地看著她那松樹皮似的臉。

“啊,你的化妝術真是高超啊。”我不無譏諷地說。

“我這是出於無奈。”

“無奈?是嗎?”我刻薄地說:“你來無蹤去無影,想死就死想活就活。我則像一個傻瓜一樣被你騙來騙去,一天被警察叫去三次,成為三起殺人案的嫌疑犯,我甚至把自己當作一個死人。你還說你無奈!”

我越說越激動。舒悅真的像一位老太太那樣平靜地聽我說完。

“說完了?”她平靜地問。

“完了?!不,多著呢。我問你,我家裏那些鏡子是怎麽回事,為什麽自從你來後我家裏就一次又一次地鬧鬼?為什麽院長不明不白地死了?為什麽我會被那個無人駕駛的汽車追殺?為什麽你一次又一次莫名其妙地失蹤?”

“你的臉上怎麽啦?怎麽受傷了?”

我不無譏諷地說:“哦,我還真該感謝這次受傷,使我能清醒地嘗到疼痛的滋味,使我明白自己還是一個大活人。”

“你是怎麽受的傷,我看看,要緊嗎?”舒悅湊上前來關切地看我頭上的傷口。

我看著她的眼睛問,冷冷地問道:“這是關心還是幸災樂禍?”

“當然是關心了。”

這時,服務員走進來。我停止了發火。

服務員鞠了一下躬說:“請問二位需要什麽?”

“加糖的咖啡,珍珠奶茶各兩份。”舒悅老練地說。

“我的咖啡不要加糖。”我說。

服務員告辭離開。

“你不喜歡吃糖?”舒悅笑著問。

“我從小就不喜歡。”我仍陰沈著臉說。

“那你最喜歡吃什麽?”

“好啦,我想你今天約我來不是為了討論我的飲食習慣吧。”我冷冷地道。

“我只是想關心一下你而已。”

“謝謝。”

“我是想讓你高興一下。”

“你要真想讓我高興,就請你一一回答我那些疑問吧。”

“好吧,我今天約你來,就是為了和你一起尋找你剛才所提的所有問題的答案。”

“尋找?和我?哈!我以為答案就在你這裏。還要去哪裏尋找。”

“我只是知道得比你多一點點而已。你看看這是什麽?”她從包裏掏出一件東西放在桌子上,正是那個骷髏頭項墜。

“這個骷髏頭有問題,對嗎?”

“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發現任何問題。它看上去只是一個普通的塑料玩具而已。但我知道這個東西肯定有問題。”

我將那個骷髏頭拿在手裏端詳著,確實看不出什麽異常。

“馬老師,你只知道那天在森林公園公路上出了車禍,死傷了人,可是你知道車禍的真正原因嗎?”

“我記得你說過,是因為剎車突然失靈。”

“那不是真正的原因。真正的原因是因為韓佳。”

“韓佳?是那個死去的學生。他怎麽啦?”

“他本來和我都坐在最前排,我們正在說笑。我還嘲笑他帶的那個骷髏頭。當車行駛到一個拐彎處時,韓佳突然像瘋了一樣,撲上前去抓住了司機的脖子,狠命地掐著。嘴裏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麽。我嚇得尖聲叫著,其他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,汽車就這樣完全失去了控制,像喝醉了酒似的左右搖擺著,最終沖下了公路掉進山溝。”

骷髏頭,又是骷髏頭!一定要弄清楚那個骷髏頭的來歷。

我突然想起來在電視上介紹這個骷髏頭的廣告:“舒悅,你知道,什麽地方可以買到這個骷髏頭?”

“許多飾品商店都在出售,生意特別火爆。”

“你能不能帶我去一個飾品店看看。”

“沒問題。”舒悅說到這裏,笑了笑。

那張臉笑起來奇醜無比。

我們起身往外走,但立刻又像木樁似地定在原地不動了。因為在包間門口,站著一個人,正好堵住了我們的去路。

我失聲叫了出來:“末兒!”

蔣末兒一動不動,只是奇怪地微笑著,那條蚯蚓似的傷疤可怕地扭動著。

我正不知所措,舒悅說:“馬老師,是幻覺,閉上眼睛。”

我閉上眼睛,幾秒鐘後再睜眼一看,蔣末兒依然在門口。

“怎麽辦?”我沒了主意。

舒悅說:“聽我說,你要相信這是個幻覺,蔣末兒已經死了,她不應該再出現在這裏。你跟在我後面向外走。”

她拉起我的手。

眼看著蔣末兒越來越近,她仍然那麽醜陋地笑著。

舒悅走在前面,她和蔣末兒幾乎要碰上了。

我感到我的心快要跳出來了。

舒悅也緊張地喘息著。

她一毫米一毫米地向前移動。

我看到舒悅的身體融入了蔣末兒的身體中。融入的部分看不見了,而我和蔣末兒幾乎要臉碰到臉了。蔣末兒臉上的傷疤看得纖毫畢現。

我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,低聲地脫口叫道:“末兒,原諒我。”

我感到舒悅抓著我的那只手在拉我。我聽到舒悅清晰的嗓音:“馬老師,別怕,沒事。我過來了。”

我索性閉上眼睛,向前移動著腳步。蔣末兒就像空氣一樣,我感覺不到任何的阻力。

“好了,可以睜開眼睛了。”我的耳邊又響起舒悅的聲音。

我睜開眼睛,發現已經出了門,站在走廊上。我轉身一看,蔣末兒已經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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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兩個孩子

舒悅帶我來到大街上。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,摩肩接踵。雪絨花咖啡屋旁邊不遠處就是一家大的商場。商場門前又一個巨大的電視廣告牌。上面播放著的廣告畫面吸引了我的視線。


那正是骷髏頭的廣告。畫面上電腦制作的骷髏頭形象伴隨著搖滾音樂的節奏扭動著。一家人圍坐在沙發上,正在說話,門口突然進來一個可怕的骷髏頭。全家人頓時嚇得面如土色。骷髏頭搖身一變,卻是一個天真可愛的孩子,全家人為之歡呼,跳起了骷髏頭舞蹈。接著,幾個醒目醜陋的大字出現在畫面上:“如意,讓你享受顫栗中的歡樂!真正的刺激,從擁有如意開始。”那個天真可愛的孩子的特寫鏡頭:“我要如意!”


廣告最後推出的公司品牌更使我目瞪口呆:“LAF公司榮譽出品”。


原來,所謂的“如意”正是劉旭剛所兼職的那家公司的產品。劉旭剛,難道這一切真是他搞的鬼?


舒悅碰了我一下,說:“馬老師,你看。”


她指著前面走過來的幾個十來歲的小孩。


那幾個孩子歡快地跑著跳著,他們的脖子上都掛著那個骷髏頭。


我想到了那個所有人帶著骷髏頭追趕我的夢境。


商場大門口聚集了許多人,像是在搶購什麽。


“快,我們過去看看。”我拉起舒悅的手跑了過去。


我驚訝地發現,那些人搶購的正是骷髏頭項墜。有幾個人站在高處兜售著,他們每個人的脖子上都掛著好幾個骷髏頭。最讓我驚駭的是,那些售貨員的眼睛鼻子嘴吧無一不在流血,而所有的人對此似乎毫不理會。他們中間有一個人竟然沒有頭,脖子處弄得鮮血淋漓,仔細一看才能分辨出,他是把頭藏在了衣服裏面,這是一種巧妙的化妝術而已。


他們頭頂上懸掛著一行赫然醒目的大字:“LAF公司本周限量發售150萬只如意,每只50元,謝絕還價!”其中“如意”兩個字還專門作了誇張變形,將骷髏頭的形象鑲嵌在字的中心。


我和舒悅站在人群的背後望著那個近乎瘋狂的場面。


這時我的耳邊響起一個女孩的聲音:“媽媽,給我買嘛!我要,我要。”


我看到身邊站著一對夫婦,他們的女兒正在撒嬌。那個母親耐心地說:“好孩子,我們不要,那東西太貴了。”


那女孩哭著說:“不嘛,我就要,我就要。毛毛都有了。其他小朋友也都有了。我也要。”


她指著旁邊的一個男孩說著。男孩脖子上果真帶著一個骷髏頭。


孩子的父親粗暴地說:“我們走,別理她。讓她一個人在這兒哭去。”


那女孩哇的一聲哭得更響了。母親看了父親一眼,說:“算了,就給她買一個吧。我的衣服就不買了。”


說完,她從包裏掏出一張50元鈔票。遞給那個父親。


那個父親接過錢,長嘆一聲,憤憤地說:“什麽破玩具,讓孩子像著了魔似的!”


我看著他鼓足了勇氣擠進了瘋狂搶購的人群,幾分鐘後汗流浹背地擠了出來。她的女兒早已奔了過去,如獲至寶地從父親手裏接過骷髏頭,又急不可耐地戴在自己的脖子上,她有意向那個男孩展示著她新得的寶貝。


我突然心中一動,掏出50元錢對舒悅說:“舒悅,你等著,我去買一個。”


舒悅不解地說:“為什麽?我們兩個每人都有一只呀。”


“有用。”說完,我就向瘋狂的人群走去。


我手裏緊緊地攥著那張鈔票,開始拼命地向人群裏面擠,我聽到身旁的人在罵我粗野,我聞到了人們身上濃烈的汗味,售貨員幾乎是像搶東西一樣將我的錢接了過去,然後將一個骷髏頭塞在我的手裏。我的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喊叫聲:“給我一個,給我一個……”


我幾乎是拼出了全身的力氣,才終於擠了出來。我長出了一口氣,擦了擦臉上的汗水,向舒悅走去——等等,舒悅呢?


舒悅剛才站立的地方已經站了幾個陌生的人。


而舒悅卻不見了蹤影!


“舒悅,舒悅——”我拿著那個骷髏頭喊著,尋找著舒悅那張蒼老醜陋的臉。可是沒有,到處都是陌生的面孔。


我猛然看到前面有幾個人在等公共汽車,舒悅就夾在他們中間。公共汽車過來了,舒悅和那幾個人準備上車,我急忙跑過去叫道:“舒悅,舒悅。”


舒悅不回頭,眼看著她就要將腳邁上汽車門口的臺階了,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,大聲說:“舒悅,別走!”


舒悅回過頭——不,不是舒悅。是一個陌生的老太太的臉。


那個老太太把我請訪問的手甩開,生氣地說:“年輕人,想幹什麽?”


我松開了她,呆呆地站在那兒。


舒悅,你在哪兒?


我心中掠過一種不祥的念頭:舒悅有麻煩了。


我想起了舒悅給我發手機短信用的電話號碼。我為什麽不試著給她打手機呢。我掏出手機撥出了那個號碼。


沒有人接。


我又試了幾次,還是沒有人接。


我茫然地順著大街往東邊走去。抱著一線希望,在茫茫人海中尋找著舒悅的身影。


可是,我在那條大街上遊蕩了三個來回,也沒有見到舒悅的影子。眼看著太陽西斜,我這才想起,自己還沒有吃中午飯呢。我買了快餐小吃,將一直攥在手裏的骷髏頭掛在脖子上,騰出手來邊走邊吃,不知不覺中發現自己來到了市中心文化廣場。我找了一個長凳坐了下來。廣場上的幾只白鴿撲啦啦地飛過來,落在我身邊,咕咕地叫著覓食。一男一女兩個十來歲的孩子歡快地跑過來餵鴿子。他們手裏拿著報紙包裹的鳥食。


他們身上有一件東西特別醒目——脖子上都帶著一個骷髏頭。啊,我認出他們倆了,這兩個孩子就是剛才在商場門前買骷髏頭的孩子。


我默默地註視著他們,對他們如此著魔似地想獲得這樣一個奇怪的玩具百思不得其解。


突然,兩個小孩爭執起來,那個男孩的鳥食用完了,向女孩索要。女孩不給。男孩眼露兇光,撲過去就搶,結果將女孩剩下的鳥食撒了一地。


那個女孩也不示弱,她嘴裏叫著:“你賠我,你賠我的鳥食。”邊喊叫邊氣急敗壞地撲上前去抓男孩的衣領,男孩躲避了一下,女孩沒有抓住衣服,卻抓住了那個骷髏頭的細鐵鏈。男孩往後一縮,那個細鐵鏈便被扯斷了。那男孩突然像發了瘋似的,齜牙咧嘴地做了一個可怕的表情,狂叫著:“你敢弄壞我的如意!你敢弄壞我的如意!”


他猛地上去將女孩一下子撲倒在地上,並狠狠地掐住了女孩的脖子。


我連忙跑過去拉那個男孩,大聲道:“快放開她,快放開她。你會傷了她的。”


可是他的手死死的掐住女孩的脖子就是不放手。


這時,跑過來兩個人,一男一女,正是那女孩的父母。他們高聲喊著孩子的名字。“莎莎,毛毛,你們快起來。”


我們三人合夥總算把男孩從女孩身上拉開了。只見女孩眼睛上翻,嘴張著竟然沒有了聲息。


“莎莎,莎莎。你醒醒!”那個女人帶著哭腔叫著。


“啊,啊。”那女孩半天才喘出了一口氣。發出一陣咳聲。


“毛毛!毛……”那個女人惱怒地叫著男孩的名字,正要訓斥他,卻突然停住了。


幾個人再看那男孩時,發現他癱倒在地上,痛苦地抱著頭,在地上扭動著。


“毛毛,毛毛,你怎麽啦?”男人和女人幾乎同時驚呼起來。


我正在猜想是不是那個男孩為了逃避一頓責罵而假裝痛苦。卻聽那個男孩喘著氣無力地叫道:“如意,如意,快,快給我戴上如意!”


他抓著地面上一切能抓的東西,往嘴裏塞著,像是幾天沒有吃東西似的,臉因為痛苦而扭曲著。


那個男的喊道:“他的如意,快給他戴上如意!”


他們慌忙從女孩手裏奪下男孩的骷髏頭,給男孩戴在脖子上。


我驚異地發現,男孩突然變得平靜了,躺在那只是呼哧呼哧地喘著氣。呼吸很快就變得平緩而均勻。像是一個毒癮發作之後剛剛吸食完毒品的癮君子一樣。


“毛毛,毛毛。乖孩子。”那個女人將男孩抱在懷裏,男孩昏昏欲睡。


“你在這裏做什麽?”我聽到一聲嚴厲的責問,回頭看時,才知道是那個男的在問我。


“我,……我剛在坐在那邊,看見他們兩個打起來了,這才跑過來想把他們拉開。”


那個男人充滿敵意地盯了我一眼,沒再說什麽。


我看著他們抱著男孩走了。男孩剛才痛苦的樣子給我留下了深刻的記憶。


地上留下了一堆散落的鳥食和兩張包鳥食用過的皺巴巴報紙。


報紙上有三個又粗又大的標題字母吸引了我的視線:LAF.


這是本市發行量最大的報紙。我撿起報紙,把它展開弄平。只見那條用特大號粗黑體突出印制的標題是:LAF——第二個月亮。副標題是:一個前所未有的中秋之夜即將來臨。


我正要細看下面的內容,手機響了,我接通後聽到了舒悅急促的聲音:“馬老師,快,我在南二環立交橋上等你。”


我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麽,她就掛上了電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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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  跟蹤者

我將報紙疊起來裝在身上,叫了一輛出租直奔南二環立交橋。


立交橋南北向為橋,東西向為橋洞。我來到橋中央,四周環視,尋找著舒悅裝扮的那個老太太。沒有任何蹤跡。我掏出手機給她打電話。


“舒悅,你在哪兒?我已經到橋上了。”


“我就在你旁邊不遠處。”


我往旁邊看了看,哪裏有她的影子。不遠處只有一個農婦模樣的乞丐。不對,那個乞丐好像是在低頭打著手機。難道她就是舒悅?


我慢慢向那個乞丐走了過去。


電話裏出現舒悅的壓抑著的聲音:“馬老師,別過來,有人在尋找我呢?”


我心裏一驚。有人在跟蹤舒悅?我向四周望去,果然在遠處看到幾個帶著墨鏡的可疑人。


“那怎麽辦?”


舒悅說:“你去叫一輛出租,我們逃走。”


我照舒悅所說的話做了。我讓司機把車開到舒悅旁邊停下。當身著破爛衣裳,滿臉泥土之色的舒悅上汽車的時候,我註意到了司機臉上的詫異表情。


“兩位去哪裏?”司機問。


我正在猶豫之際,舒悅從後座上擡起頭,把臉湊到前排的靠背上,發出一種可怕的沙啞聲:“去陵園。”


我看了一下她的臉。好可怕的一張臉!她那皺巴巴的臉上布滿了凹凸不平的潰爛的膿包,她張嘴說話時,竟然露出了滿嘴的掉牙留下的黑洞,像是一個從地底下鉆出來的老妖婆。她看到司機瞪大了眼睛在看她,對司機笑了一下。這個笑嚇得司機回過頭再也不敢看她了。


司機再也不提任何問題,我瞥見他的手在微微地發抖。一路之上車裏三個人誰也不說話。


司機把車開到陵園門口停了下來。頭也不回地說:“兩位,到了。”


我掏出一張五十元的鈔票遞給司機,司機慌忙說:“不不,我不收你們的錢。”


我將錢裝起來,心中暗笑著下了車。舒悅也從車裏鉆了出來。汽車逃也似地呼嘯著開走了。


我擡頭看了一下四周,天色已晚,太陽早已落山。路上稀稀拉拉地走著幾個晚飯後散步的閑人。


舒悅拉起我的手就往陵園裏走。


我急忙喊:“哎哎哎,你真要帶我去陵園裏呀。”


“馬老師,我帶你去一個地方。”


“不就是殯儀館嗎?”


“正是。”


“來這裏幹什麽?”


“到了我再告訴你。”


我還是第一次到這樣的地方來。周圍到處都是柏樹,這裏的空氣中似乎彌漫著一種氣味,哪像是寺院裏的焚香爐周圍才有的那種份燒紙錢的氣味,好像還伴隨著東西腐敗的惡臭。這一切都讓我想到死人,但舒悅卻一點也不害怕,對這裏的道路也好像十分熟悉,輕車熟路地走著。我們很快來到了一座平房前。


“我們進去。”舒悅說。


“裏面是什麽?”


“這裏是臨時存放骨灰的地方。”舒悅又給了我一個那種可怕的笑,使我的心裏一哆嗦。


“骨灰?”我不禁張大了嘴,舒悅的話像是在我的背上撒了一層冰雪。


這時,房子的門竟然自己開了,門裏面站著一個人。一個形若枯木,看樣子至少有80多歲的老人。他有一雙混濁得發白的小眼睛,那雙眼睛不停地轉著,像沒有看任何人任何物體,又像是將所有的人和物體都掃描了一遍。


“你們找……找誰?”他用沙啞的嗓子說著結結巴巴的話。


我想舒悅那沙啞的說話聲一定是模仿這個老人的。


舒悅將手伸向自己的脖子,用力一撕,她那張假臉就像一張塑料紙似的被整個撕了下來。我終於又看到了舒悅那張純凈如水的少女的臉。


“爺爺,是我呀!